里德·怀斯曼最近带孩子们出去散了个步。
他没聊学校,也没聊周末安排,而是告诉孩子们:遗嘱放在哪里,信托文件放在哪里,如果他出了事,家里接下来会怎么安排。
怀斯曼是阿尔忒弥斯二号任务的指令长。按 NASA 目前的安排,这次任务最早不早于 2026 年 4 月 1 日发射。届时,他将和另外三名宇航员一起乘坐 SLS 火箭与“猎户座”飞船离开地球,绕月飞掠,飞到月球背面外侧数千公里之外,再沿自由返回轨道折返,整个任务大约持续 10 天。
这将是 1972 年以来,人类第一次再度飞到月球附近。距离阿波罗时代最后一次把人送往月球,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
半个多世纪是什么概念?当年参与阿波罗工程的人,大多已经退休,很多甚至已经去世;当年坐在电视机前看登月直播的孩子,如今不少已成祖父母。人类并没有彻底失去深空载人飞行的能力,但这门本就危险的技艺,确实经历了漫长而罕见的停顿。阿尔忒弥斯二号面对的,不是一条已经反复走熟的路,而是一场带着巨大陌生感的回归。
~~~~NASA不愿说出口的数字
3月12日,NASA 在肯尼迪航天中心召开飞行准备评审会后的新闻发布会。记者问得很直接:这次任务发生灾难性事故的概率,到底有多大?
NASA 没有给出一个可以直接拿去做标题的数字。
代理探索系统发展副局长洛里·格莱兹表示,团队的确做过阿尔忒弥斯二号的概率风险评估,但她提醒大家,不要被这些看似精确的数字迷惑。它们当然有参考价值,可以帮助团队比较“哪里风险更高、哪里风险更低”,但这并不等于它们真的能把一次前所未有的载人深空任务,准确压缩成一个漂亮的小数。
任务管理团队主席约翰·霍尼卡特的说法更坦率一些。这次任务“当然不至于像首次飞行那样接近 1/2”,但也达不到NASA希望的1/50以下,“可能更接近危险的一侧”。不过,他紧接着又强调,NASA 之所以不愿把一个概率数字正式摆到桌面上,恰恰是因为现有数据太少,他们自己也不确定这些数字在现实里究竟意味着什么。换句话说,真正让 NASA 谨慎的,不是风险不存在,而是他们很清楚:风险很高,但高到什么程度,很难诚实地算出来。
航天界常用的“概率风险评估”,思路其实并不神秘。它会把火箭、飞船、推进、导航、电源、生命保障、热防护、通信这些系统拆开,分别估算故障概率,再把可能彼此牵连的失效链条尽量串起来,最后推导出任务失败或人员损失的总体概率。
这套方法并不是没用。问题在于,它有一个前提:你得至少对系统足够熟悉,手里还要有足够多的飞行数据。对于一型已经飞了很多次的飞行器,这类评估会越来越靠谱。
可阿尔忒弥斯二号面对的是另一种局面。SLS 与猎户座这套组合,正式飞行数据只有 2022 年阿尔忒弥斯一号那一次。越是缺数据,模型里就越要塞进假设;假设越多,数字看上去越精确,背后的不确定性往往反而越大。
~~~~历史告诉我们:算不准才是常态
这并不是 NASA 第一次被概率数字“欺骗”。
回头看,1981 年航天飞机首飞前,工程师曾估算那次任务的宇航员丧生概率大约在 1/500 到 1/5000 之间;但事后复盘,真实风险更接近 1/10 到 1/12。阿波罗时代单次任务的载人风险,也大致在这个量级。到了航天飞机项目末期,在经历挑战者号和哥伦比亚号两次致命灾难之后,NASA 重新估算,单次任务的失去乘员风险大约是 1/90。
这些例子说明的不是风险评估毫无意义,而是它在新系统、早期阶段、复杂失效链条面前,往往会显得过分自信。
霍尼卡特拿哥伦比亚号事故举了个例子。2003 年,航天飞机发射上升段时,外储箱上一块绝热泡沫脱落,撞上了左翼前缘的强化碳-碳复合材料面板。飞船当时没有立刻出事,但这个损伤在 16 天后的再入阶段酿成了致命后果:高温气体灌入机翼内部,最终导致机体解体。要在事前把这种事故“算准”,你不只要知道泡沫脱落的概率,还要知道它撞上关键部位的概率、撞上后造成何种损伤的概率、以及这道损伤最终在再入阶段演变成灾难的概率。只要其中任何一环判断失真,最后那个看似权威的总概率就会失真。
这就是为什么霍尼卡特说了一句在NASA官员里极其罕见的大实话:“我们做了任务损失和人员损失的数字评估,但我不确定我们真的理解那些数字在现实中意味着什么。”
~~~~技术上的磕磕绊绊
阿尔忒弥斯二号用的是 SLS 火箭和“猎户座”飞船。这套组合此前只一起飞过一次,也就是 2022 年的阿尔忒弥斯一号无人试飞。那次任务总体完成得不错,但“猎户座”返回地球时热防护系统的表现,后来还是引发了 NASA 管理层额外审查,因此这次飞行准备评审会上,再入界面和热防护问题仍是重点。
除此之外,节奏本身也是风险的一部分。阿波罗时代几乎是几个月就飞一次,经验、手感和团队默契都在连续发射中不断累积;而从阿尔忒弥斯一号到阿尔忒弥斯二号,中间隔了将近三年半。霍尼卡特和 NASA 管理层都明确承认,这么长的停顿并不是“成功的秘诀”。航天有时就是这样反常识:不是飞得太快才危险,停得太久,同样会让系统、流程和人重新变得生疏。
这次载人飞行本来定在2月初,但 SLS 的燃料加注管路先是出现氢气密封问题,随后上面级的氦气加注又出故障,火箭因此被拉回厂房检修。修好之后,任务团队决定不再追加一次完整加注测试,而是直接把下一次真正的加注留到发射当天。
NASA 的理由是,他们已经在之前的倒计时演练中验证了新的密封件状态良好。这个决定有工程依据,但也意味着真正的考试没有模拟卷,直接就是正式上场。
~~~~10天里最危险的时刻
按照 NASA 的正式风险矩阵,排在首位的风险是 MMOD,也就是微流星体和轨道碎片。它们可能是天然形成的微小天体碎屑,也可能是人类活动留下的太空垃圾。它们的速度可以达到每秒几公里甚至十几公里,哪怕一粒沙子大小,撞上飞船都可能造成致命损伤。阿尔忒弥斯二号要飞得更远、待得更久,暴露时间更长,因此这类风险格外受到重视。
对阿尔忒弥斯二号来说,另一个高风险源是“猎户座”的环境控制与生命保障系统,因为这套系统在阿尔忒弥斯一号上并没有以完整载人状态运行过。氧气供给、二氧化碳清除、温湿度控制、水循环、电力管理——这些听上去不浪漫的东西,在距离地球40万公里、没有任何救援方案的深空中,比什么都重要。阿尔忒弥斯二号将是它们第一次全功能上阵。
不过,霍尼卡特自己更担心的,是那些高能量、快节奏、动态变化剧烈的阶段:发射上升段、关键轨道机动、近地点抬升,以及地月转移注入,也就是 TLI 点火。在这些时刻,推进系统全力工作,结构承受剧烈振动,任何偏差都可能被迅速放大。挑战者号的灾难,以及哥伦比亚号那条最终致命的事故链条,起点都出现在这样的高动态阶段。相较之下,飞船进入相对稳定的巡航阶段后,团队会感觉“更踏实一些”,但这并不意味着风险消失了,只是风险的节奏没那么猛烈。
SLS 和“猎户座”还有一个航天飞机时代没有的安全屏障:发射逃逸系统。如果火箭在上升过程中出现严重故障,它可以把乘员舱迅速从失控火箭顶端拉走,从而显著降低上升段的致命风险。但这套系统也只能覆盖任务的一部分。等到飞船真正进入深空,宇航员面对的将是另一种更安静、却也更孤立的危险。
返程再入仍然是整次任务中最紧张的关口之一。猎户座飞船从月球返回时的速度约39马赫,大约每秒13公里。这是从国际空间站返回速度的一倍半。速度越快,再入走廊越窄。稍微偏一点,要么弹飞回太空,要么一头扎进大气层烧毁。也正因为如此,飞行准备评审会上,宇航员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就是:团队能不能把飞船准确送进那个再入界面,并确保通信、生命保障和电力系统在关键阶段不出岔子。
~~~~知道代价后,依然出发
怀斯曼没有回避这些风险。他对家人讲遗嘱和信托文件,不是表演悲壮,而是在承认:深空飞行本来就不是一项可以靠乐观口号消解风险的事业。
但他也没有因此退缩。
按他的说法,当自己坐进“猎户座”时,“就像爬上自己的床”。那种感觉更像是进入一个经过无数次训练、已经熟到不能再熟的环境。航天员训练的意义,本来就是把危险变成可操作的现实,把陌生变成肌肉记忆。工程师不能消灭所有未知,宇航员也不会假装未知不存在;他们能做的,是把准备做到极限,然后在未知真正出现时,有能力把人带回来。
所以,霍尼卡特最后那句话才会显得格外沉重:任务目标当然很多,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把飞船完美切入那个重返大气层的角度,“把我的人安全带回家”。
按目前安排,火箭最早将于 4 月 1 日在佛罗里达点火。四个人将带着遗嘱出发,去往人类已经半个多世纪没有再亲身抵达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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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NASA局长艾萨克曼和阿尔忒弥斯二号任务宇航员,图源:Stephen Clark/Ars Technica
信源:Clark, Stephen. "NASA officials sidestepped questions on Artemis II risks—there's a reason why." Ars Technica, 14 Mar. 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