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新兵营来了个西藏兵,叫多吉。点名时指导员念到“多吉次仁”,他挺直腰板吼出一串音节,像雪山上的石块滚落山谷。全班面面相觑——谁也没听懂。 可这沉默很快被打破了。第一次三公里摸底,他起跑时还规规矩矩跟在队伍中间,过了第一个弯道就像解开缰绳的野马,迷彩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老班长掐着秒表的手都在抖:9分08秒!比侦察连的老兵快了几秒!”终点线上的多吉面色如常,只有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下了训练场,这匹“野马”却成了离群的羊。开饭时他盯着红烧肉发愣,河南兵小李夹走他碗里的辣椒,他急得直比划;晚上看新闻联播,所有人被小品逗得前仰后合,只有他盯着屏幕上的字幕,眼神专注得像在破译密码。 排长王建军是河北汉子,心细。周末他骑车到二十里外的县城,在书店挑了整整一下午,最后抱着本绛红色封皮的《现代汉语词典》回来,郑重地放在多吉床头:“每天20个字,睡前我检查。” 多吉双手接过词典,指腹摩挲着烫金的“汉”字,忽然站得笔直,敬礼时带起一阵风。上铺的小张嘟囔:“至于么,跟接圣旨似的。”但他没看见多吉转身时,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从此一班有了新风景。清晨五点半,当别人还在梦乡,多吉已经趴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借着晨光一笔一划地描红。他写字很用力,纸背都能看到凸痕,仿佛要把每个字的筋骨刻进生命里。有次写“家”字,宝盖头总是写歪,他整整练了三页纸,最后那笔竖勾像青稞秆一样挺拔。 战友们的教学法千奇百怪。东北兵大刘用战术手势比划:“‘前进’——就是像我这样匍匐!”陕西兵小张唱起秦腔教“山”字,尾音拖得老长。最绝的是炊事班长老马,有次教“酸甜苦辣”,真端来四碗调料让多吉尝。多吉被辣椒呛出眼泪,却笑得露出白牙——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辣,好!” 语言像一扇缓缓推开的门。第二周战术训练,多吉突然拽住要踩进隐蔽坑的小李,憋出两个字:“危险!”第三周夜里站岗,他竟能用简短的词语和哨兵交接:“平安,无情况。”虽然语调生硬,却让接岗的老兵愣了半天。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深秋的野外拉练。那天突降冷雨,队伍要涉过一条湍急的溪流。新兵小王走到河心脚下一滑,背包瞬间被水浸透。多吉二话没说折返回来,单手拎起小王的背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稳稳扶住战友的胳膊。上岸后,小王哆嗦着说谢谢,多吉拧着迷彩服上的水,忽然开口:“战友,不谢。”四个字说得磕磕绊绊,却让整个班都安静了。 那天晚上,排长查铺时发现多吉的被窝还亮着。手电光晕里,词典翻到“兄弟”那一页,空白处画着两个并肩的小人。更下面有行歪斜的小字:“一班,我的家。” 月末考核,五公里武装越野到了最后冲刺阶段。多吉照例冲在最前面,却在离终点三百米处突然减速。他回过头,朝身后挣扎的战友们伸出手:“一起!坚持!”阳光照在他黑红的脸膛上,汗水晶莹。整个班像突然注入了一股力量,嘶吼着冲向终点线——他们创造了新兵连历史上第一个全员优秀。 庆功会上,指导员举着字典宣布:“多吉同志本月学会628个汉字!”掌声雷动中,多吉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我……是雪山来的……现在,是你们的……兄弟。”语句破碎,却让好几个老兵背过身去抹眼睛。 熄灯号响过很久,多吉还在被窝里翻阅那本越来越旧的词典。最新一页的空白处,他描了个小小的图案:一匹骏马奔向远方,身后跟着整齐的雁阵。窗外,中原的月亮静静悬着,温柔地照着这个离雪山千里之遥的营房,也照着那些正在被汉字重新组装的生命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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