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有人问，彭德怀脾气大，志愿军中许多高级将领，包括副司令洪学智、韩先楚等人，都被彭德怀骂过，但邓华是个例外。彭总的夫人浦安修也说：“老彭的脾气很大，好骂人，可是就是不骂邓华”。

彭德怀盯着地图，手里的红铅笔在临津江一带划了个圈。邓华站在旁边，没说话。

“你看这里，”彭德怀的铅笔尖点了点，“美二十四师往北挪了。”

邓华凑近了些，看了半晌：“是挪了。他们想补陆战一师留下的空当。”

“补得上吗？”

“补不上。”邓华说，“但会拖慢我们两天。”

彭德怀把铅笔扔在地图上，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大口。

邓华还站在地图前，手指顺着江岸线慢慢移。

“洪学智昨天又来催补给，”彭德怀说，“说粮食只够三天。”

“我知道。”邓华说，“我让后勤分三批走，今晚第一批能到。”

彭德怀看了他一眼：“路上炸了怎么办？”

“走了三条线，”邓华转过来，“炸一条还有两条。”

彭德怀没接话，又喝了口水。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声音。

过了会儿，彭德怀走回地图前：“两天。最多两天，必须过江。”

“工兵已经在搭浮桥，”邓华说，“如果天气好，一天半。”

“天气不好呢？”

“那就强渡。”邓华说，“我准备好了。”

彭德怀盯着地图，手指在那个红圈上敲了敲。他眉头皱着，但没像往常那样发火。邓华等他说话。

“韩先楚那边，”彭德怀突然说，“你再去个电报。让他别贪快，把侧翼护好。”

“早上发过了。”邓华说，“他回了，说知道了。”

彭德怀点点头。他伸手想摸烟，发现烟盒空了，把空盒子捏扁了扔进纸篓。

邓华从自己兜里掏出半包烟，递过去。

彭德怀抽出一支，邓华划了火柴给他点上。彭德怀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慢慢散在昏暗的光里。

“你昨晚睡了多久？”彭德怀问。

“够了。”

“说实话。”

“三个钟头。”邓华说，“你也差不多。”

彭德怀没否认。他走到窗边，外面天阴沉沉的，可能要下雪。

“老彭，”邓华在他身后说，“你去躺会儿。有情况我叫你。”

“躺不着。”

“躺不着也躺着。”

彭德怀转过来看他。邓华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皮有点肿。

“你比我还能熬。”彭德怀说。

“我年轻几岁。”邓华说。

彭德怀终于摆摆手，走到行军床边坐下。他没躺，就坐着，烟夹在手里。

邓华回到地图前，拿起尺子量距离。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尺子划过纸张的轻响。

过了大约一刻钟，彭德怀忽然说：“要是这回打不好，我得负责。”

邓华手没停：“能打好。”

“你怎么知道？”

“知道就是知道。”邓华放下尺子，“你定的方案没错，下面执行的人也没错。”

彭德怀把烟按灭在鞋底：“错没错，打完才知道。”

“那就等打完。”邓华说。

参谋送电报进来，邓华接了，看完递给彭德怀。是三十八军的消息，已经到达指定位置。

彭德怀看完，把电报放在腿上：“梁兴初这回还行。”

“他一直行，”邓华说，“上次是你骂狠了。”

“该骂就得骂。”彭德怀说，但语气不重。

邓华没接这话。他走到桌边，把已经凉透的茶水倒掉一半，添上热水，端给彭德怀。

彭德怀接过来，握在手里暖着。

“你去睡，”他说，“后半夜你来盯。”

邓华摇头：“你睡。我盯全夜。”

“这是命令。”

“命令我也得改。”邓华说，“你眼睛都红了。”

彭德怀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喝了口水。水温正好，他慢慢喝完了。

外面传来汽车声，是洪学智回来了。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洪学智没直接进来，先咳了一声。

“进来。”彭德怀说。

洪学智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第一批粮食到了，比预期早两个钟头。”

彭德怀脸色松了些：“多少？”

“够五天。”洪学智说，“第二批明早到。”

邓华朝洪学智点点头，洪学智也朝他点点头。两人都没多说。

彭德怀站起来：“通知各军，按原计划，明晚六点行动。”

“是。”洪学智转身出去了。

彭德怀走到邓华身边，看着地图。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

“会赢吗？”彭德怀忽然问，声音很低。

邓华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地图上的标记：“会。”

“你这么肯定？”

“嗯。”

彭德怀长长出了口气。他把手放在邓华肩上，按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那行，”他说，“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