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2月26日晚,西子湖畔的寒气刚爬上树梢,杭州城最热闹的莫过理发馆。二十四岁的周福明忙得抬不起头,推子在手里飞快地走线。他没想到,一辆吉普车正以极快的速度穿行而来,车灯切开的雾气像一道白线,直接划进了他的命运。
门被推开,身着呢子大衣的干部压低声音询问:“半小时能完工吗?”一句话,没头没尾。周福明抬头,只能点头。顾客头上的碎发还没拍干,他就被领到办公室。对方只说杭州饭店有位“外宾”急需理发,工具必须自带。年轻师傅满腹疑惑,还是把推子、梳篦、剃刀装进挎包。
车窗外,南屏山的路灯一闪一闪。十点过后,车辆停在汪庄。四名相貌硬朗的男子先后坐到椅子上,都是“试刀”。他们反复问:二十分钟能不能结束?周福明隐隐感觉不同寻常,却猜不透谜底。

深夜,一辆伏尔加轿车沿着狭窄的小道滑向南屏游泳馆。李银桥轻声开口:“小周,我是毛主席的卫士长,请你给主席理发,越快越好。”一句话砸下来,他愣了几秒,才吐出一个字:“好。”
毛主席着睡衣步入大厅,离理发椅还有两步就伸出手来。周福明握住那只温热的大手,心里猛跳,脸上却故作镇静。闲聊几句后,推子落下。主席刮胡子时习惯鼓腮帮,为了避开下巴那颗痣,周福明低声提醒:“主席,请自然些,我的手指会先到,您放心。”二十分钟不到,头发收尾,胡子见地,老人满意地照了镜子。
三个月后,毛主席再到杭州,点名要“小周”。剪完头发,主席端着茶盏笑问:“想不想到北京?”随后又补一句:“得先征求领导和家里意见。”周福明先愣后喜,当晚回家,妻子只说一句:“去,好好干。”

1960年春,他随工作人员进驻中南海。那里的规矩精细到毫米:理发时间固定,间隔不得超四天;剃刀刀口必须每天打磨;剪刀尖需贴胶布,防止划伤。周福明暗暗记下:中南海里,没有小事。
他发现主席的背头两鬓偏薄,便把鬓角留长几毫米,头顶缩短一点,整体后梳,脸型立刻柔和。老人摸了摸发梢,笑着夸:“舒服,看得顺眼。”从此这个发型保持了十六年。
日常事务也要“顺眼”。主席床比普通床高十厘米,但吃饭用的方桌却是常规高度,每次老人坐在床沿,双脚只能点地。周福明量尺画图,请木工加高桌脚,并加横档作脚踏。新桌抬进屋,老人试了试:“正好。”此后,外出考察,随行人员都会提前制作同款桌子。
有意思的是,主席对生活服务并不过分依赖。一次天安门城楼检阅,太阳很毒,老人满头大汗。旁边提醒周福明递巾,他刚踏出两步,就被主席摆手拦下。“别人还流汗呢。”一句轻轻的拒绝,话里带着不容辩驳的倔强。

夜里加班是常态,失眠困扰着老人。主席常说:“我睡前的话不算,醒了再定。”某次连轴四十小时后,主席刚吃了几口饭就吩咐:“打电话,请总理来一下。”周福明轻声回答:“主席,等您醒来再说。”第二天清晨,他照原话复述,老人挥挥手:“不用麻烦他了。”轻描淡写,却把份量极重的工作指令化解。
1967年,周福明两次体检转氨酶飙到百位数,医院怀疑肝炎。组织决定让他停止除理发以外的所有工作。这一停,主席几天没见到他,问:“小周去哪了?”再见面时,老人打趣:“他们不要你?我还要你呢。”年轻卫士鼻子一酸,竟当场落泪。几个月后复查指标正常,他又回到岗位。
一把剪刀,一抹微笑,陪伴走过十七年。理发次数精确记录,一千八百零三次,从未误点。1976年春,老人身体每况愈下,头发渐稀,剪发间隔被拉长。9月8日夜,呼吸衰竭的消息传来,值班室灯火通明。9月9日零时十分,心电图成一条直线。周福明呆坐在走廊,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想给主席再修一次头发。”他向领导提出请求。9月10日凌晨三点获准。告别大厅清冷,水盆里没放一滴水,怕弄湿遗容。周福明先跪在床侧,用指腹捋顺鬓发,然后索性平躺在地,把自己和剪刀一起塞进狭窄的床底空间,轻轻修耳后和后脑。剪刀咔哒咔哒,声音细微,像怕惊醒熟睡的老人。

半小时后,所有发丝排列整齐。周福明擦干剪刀,立起身,定定望着遗容。灯光映着主席的面庞,安详得像一次深睡。那一刻,房间里只剩呼吸声,时间像被胶固在9月10日凌晨的针尖上。
周福明后来回忆:“最后那次理发,我是躺着完成的。剪刀离开头皮时,心里突然空了,好像再也听不到那句‘小周,快一点’。”
剪刀合拢,任务结束,却把一个时代的尾声悄悄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