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辩,中平六年登基,当皇帝的时候九岁。
九岁,放在今天,小学三年级。
而我,要管一个四分五裂的国家,面对一群勾心斗角的大臣,应付一堆想杀我的太监。
当皇帝好玩吗?
不好玩。
一点都不好玩。
我记得那天,我舅舅何进死了。
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宫里突然乱了,到处是喊杀声,到处是火光。张让跑进来,一把抱起我就跑。
我问他:“去哪儿?”
他说:“陛下别问,跟着老奴走。”
然后我就被他抱着跑了一夜。
跑到北邙山的时候,天黑了,后面还有追兵。张让把我扔在河边草丛里,说:“陛下别出声,老奴去引开追兵。”
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一个人趴在草丛里,又冷又饿,浑身是泥。旁边还有一个人——我弟弟,陈留王刘协,他也被扔在这儿了。
我们俩抱在一起,不敢出声。
四更天的时候,下露水了。衣服湿透,冷得发抖。我饿得胃疼,刘协也饿,我们俩就抱着哭,还不敢哭出声。
刘协说:“哥,咱们得走,不能在这儿等死。”
我说:“往哪儿走?”
他说:“不知道,但总比等死强。”
于是我们俩爬出草丛,摸着黑往前走。
地上全是荆棘,扎得脚疼。我光着脚——跑的时候鞋丢了,刘协也没鞋。
走了不知道多久,忽然看见前面有光。
是萤火虫。
成百上千的萤火虫,在我们前面飞,像给我们引路。
刘协说:“哥,这是天助我们。”
我点点头,跟着萤火虫走。
走到五更天,实在走不动了,看见一个草堆,我俩就倒在草堆里睡着了。
睡着之前我想:我是皇帝啊,怎么睡在草堆里?
然后我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面前站着一个老头。
老头吓坏了,跪在地上磕头:“臣不知陛下驾到,死罪死罪!”
我坐在草堆里,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协在旁边说:“这是崔司徒的弟弟,隐居在此。”
我点点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闵贡来了,王允来了,一大群人都来了。

他们把我扶上马——那马又瘦又小,还没我舅舅府里的马一半高。我骑着它,一路往洛阳走。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前面烟尘滚滚,一队人马冲过来。
我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刘协策马向前,大声问:“来者何人?”
对面冲出一将,吼道:“西凉刺史董卓!”
刘协又问:“汝来保驾耶?汝来劫驾耶?”
那将翻身下马,跪在地上:“特来保驾!”
我看着他,心里发毛。
这人长得很凶,满脸横肉,眼神像狼。他跪在地上,眼睛却在往上翻,打量着我。
那一刻我知道:这人不是来保驾的。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董卓进京,横行无忌。他要废我,立刘协当皇帝。
那天在朝堂上,他拿着剑站在我面前,说:“陛下暗弱,不足以奉宗庙。今废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帝。”
我看着那把剑,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协在旁边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哥,别怕。”
我怕。
我真的怕。
后来我被贬为弘农王,关在一座小院里。每天有人送饭,但不准出门。
有一天,李儒来了,端着一杯酒。
他说:“弘农王,这是药酒,喝了能祛病。”
我看着那杯酒,知道那是什么。
我说:“我没有病。”
李儒说:“这是太后的意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让我见见我母亲。”
李儒摇摇头。
我又说:“让我唱首歌。”
李儒点点头。
我站起来,对着院子里的天空唱:
“天道易兮我何艰,弃万乘兮退守藩。逆臣见迫兮命不延,逝将去汝兮适幽玄……”
唱完,我端起那杯酒。
那时候我十五岁。

六年前,我被人从皇宫扔进草丛,睡在草堆里。
六年后,我死在一杯酒里。
我死之前想:我当皇帝这几年,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没杀过人,没害过人,没贪过钱,没欺压过百姓。
我只是生在了那个位置,又死在了那个位置。
有时候,活着就是错。
刘协后来当了皇帝,被董卓挟持,被曹操挟持,一辈子当傀儡。
他活得比我久,但比我苦。
临死那杯酒,我喝得很快。没有想象中那么苦,反而有点甜。
喝完我就睡着了,再也没醒。
那天晚上,不知道有没有萤火虫来给我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