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秋天,中纪委调查组走进江苏省财政厅张美芳的办公室,拉开抽屉,一张面额一百一十万元的银行支票就躺在里面。不是藏在保险柜,不是夹在书页间,就是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开票方是一家商业银行,当天,张美芳被双规。
一个在副厅长位子上坐了八年的人,连一张受贿支票都懒得挪个地方,说明她根本不怕。
张美芳1958年4月出生在南通石港镇。她家不是官宦门第,父亲是镇上商店的职工,母亲是农民,家里四个孩子,她排老四。她后来能走出去,靠的是两条:一是赶上了1978年高考,二是进了财政系统之后一直在读学位。
1976年她到石港镇蔬菜一队插队,干了一年多农活。1977年恢复高考,她考了一次,没考上。第二年再考,进了南京农业大学农经系,毕业后分配进江苏省财政厅,从基层做起。
在厅里,她陆续拿下了在职研究生学历、博士学位和高级会计师职称。八十年代初国家要求干部“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张美芳对这条风向的嗅觉是准的,学历成了她最硬也最有效的敲门砖。
2002年,她升任副厅长。
提拔她的是时任厅长,当时有报道:“她获得提拔重用完全是由于得到原财政厅厅长的赏识。”张美芳在当处长期间,和同事、各方面的关系都不好,但她上去了。她后来在副厅长位子上一坐八年,是资历最老的副厅长,分管综合处、经济建设处、行政政法处、绩效评价处和省财政投资评审中心。
其中综合处管着一件事:非税收入征缴。
这就是她贪腐的通道。
财政收入里有一块叫非税收入,不存入人民银行的国库账户,而是存在各商业银行开设的“财政专户”里。这笔钱额度大、连续性强,始终有存量。一家银行只要能拉来一笔财政存款,存款储备就“基本上不用愁了”。几十亿上百亿的资金趴在谁家账上,决策权落在分管副厅长手里。
张美芳变更开户行的时候,让下属去操办流程,但收钱的事她亲自接洽,不通过中间人。调查组查明的结论是:她的受贿来源“主要是在决定财政收入的开户银行过程中,收取银行的吸储回扣”。在她之前,大陆没有财政官员因为收存款回扣落马,她是第一个,最终被判处无期徒刑。
一个细节能看出她在这个位置上的状态。财政厅内部流传过一件事:张美芳召集会议,有几个处室派了副处长来,恰好这些处室不归她分管。她当场发怒,说就因为自己是副厅长才会被这样对待,“如果是一把手的话,所有部门肯定都会派正处长参加”。
下属们私下抱怨跟着她压力太大,“要时刻体现权力的至高无上的感觉”,一个地方知情人士对她的评价是四个字:“嚣张跋扈。”
另外值得一说的是,她的敛财手法完全谈不上精巧。逢年过节收下属处长的购物卡,“过一个节收取的各种购物卡价值就可达数十万元”。她去农村检查工作,随身背LV的包。坐拥七套房产,三套在女儿名下,四套在自己名下,其中山水华门一套就值一千万,是南京公认的高档社区。
知情人士称受贿金额可能超过五千万,这个数字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舆论震动,但并没有查实。
关于她私生活的那些说法,更是传的沸沸扬扬。
当年媒体报道中涉及“养小白脸”的内容,原始出处其实只有一句:“据知情人士披露,她以谈对象为由,养小白脸。”后来在网上广泛流传的“包养十五个男宠”,“与女儿共享情人”,“囤积海豹油”等说法,在2010年前后的正规媒体报道中也找不到对应信源。
张美芳离异十年,法律上处于单身状态,她的私人交往是否涉及权色交易,应当由调查结论来判断,而不是由标题来判断。当时就有评论者指出,媒体把“养小白脸”放进标题,是因为它“与读者完成一次趣味的会合”,写她可以写,但如果把未经证实的私生活传闻当作事实来消费,恰好绕开了真正值得追问的东西。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她为什么能在这个位子上稳坐八年?
举报她的人,是她曾经领导过的下属,而且举报信写得非常详细,“具体到年月日以及对应的涉案细节”,她应该知道有人在举报她,知情人士的说法是:“这两年她并没有收敛,甚至更大胆。”
一个路人皆知的贪腐官员,同事抱怨不断,举报信一封接一封地递上去,但厅内的民主生活会、年终述廉、群众测评全部都在走过场。
财政系统本应是监督的重点区域,但张美芳案暴露出来的现实是:制度的缝隙,可以大到贪官公然把受贿支票放在办公室抽屉里,然后照样上班、开会、骂人、收卡。
被双规的那天,张美芳“异常爽快,答应全部招供”。
她的爽快招供,和抽屉里那张不藏的支票,是同一种东西:她知道这个系统是怎么运转的,也知道别人和她一样不干净。她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从“被查的人”变成“提供线索的人”,这是在那个位置上待了八年的人的本能反应。
她有没有说过“我贪这么多钱是我自己的本事”这句话,没有正规媒体的采访记录可以佐证,这句话之所以传播得广,是因为它和她前半生的轨迹存在某种粗暴的呼应:一个从石港镇蔬菜一队走出来的农村女孩,靠高考改变命运,靠学历进入省厅,靠上级赏识升到副厅长,最终把公权力掌控的存款流向变成了自己的回扣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