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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金卡的事儿是在我退休宴那天晚上提的。不是什么宴,就家里炒了四个菜,我开了一瓶

退休金卡的事儿是在我退休宴那天晚上提的。不是什么宴,就家里炒了四个菜,我开了一瓶搁了五年的二锅头。女儿筷子搁在碗上,说了句,爸,卡给我吧,往后钱我替你管着。
我愣了一愣。卡在裤兜里,刚发到手还没焐热。我说那总得留点零花的吧,她说留,每月给你一千二,够你抽烟了。
一千二。我退休前一个月拿四千八,车间里站了三十四年,夏天铁皮棚子四十多度,冬天手冻得拧不动扳手。后头三年体检报告上写着双膝退行性病变,大夫让少站,我没跟她说,站都站了半辈子,说不站就不站了?她不知道这些。或者她知道,但觉得那都翻篇了。
我说一千二在城里能干嘛,楼下牛肉面都十八一碗了。她说菜我给你买好了送来,你不用操心。说这话的时候她盯着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大概在算小宝下学期的辅导班费用。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她妈。她妈走那年冬天特别冷,病房暖气不好,我把自己的棉袄脱了搭在她脚上。她半夜醒了,说你别冻着,回去睡吧。我说不冷,车间里比这冷多了。那是句瞎话,车间里有热风机,医院走廊里风从门缝钻进来,我坐在塑料凳上,腿麻到天亮。后来她妈走了,那张病床空了,我把棉袄拿回来,领子上还沾着她头发的味道,一直没洗,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味儿就没了。
那天晚上我没说话。把卡搁在茶几上,回屋关了门。屋里黑,我没开灯,坐床沿上摸到那个搪瓷缸子,厂里发的退休纪念品,缸子底刻着"光荣退休"四个字,我拇指按着那几个字,按了一会儿。存折在枕头底下压着,三万四,我原本想着带小宝去一趟北戴河,她妈生前念叨了十年的海。那时她说等化疗完了就去,后来没等到化疗完。我把存折抽出来翻了翻,折痕最重的那页夹着一张药品说明书,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个太阳,底下写着"好了去青岛"。她妈的字,笔画抖,那时候手上没劲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菜,路过旅行社橱窗,北戴河双人三日游标价一千九百八。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玻璃里反着我的影子,后背驼了,头发白了大半。售货员在里面冲我比划,嘴型像说进来看看。我没动。我在想一件事,想得膝盖发软。
女儿的话有道理吗?有。小宝要换学区房,她两口子月供压力大,这我都知道。可我活了六十三年,头一回发现自己的日子是被人拿计算器按出来的。一千二管抽烟,菜她买,水电她交,那我呢?我要是哪天馋了想下顿馆子,想自己掏钱买包好烟,想一个人坐公交车去城外水库边上待一天,我得先跟她开口?
她是我闺女,我从小抱着长大的。她发烧我骑自行车驮着她去医院,雪天路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我硬是没撒手,她连棉袄都没沾着泥。这些事她大概不记得了,记得也不会往退休金卡上联系。这没什么好怪的,两代人算账的口径不一样,她算的是这个月够不够,我算的是这辈子还剩什么。
昨天小宝放学来我这儿,趴桌上画了张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底下写着"爷爷带我去看海"。我拿胶带贴冰箱上了,旁边是那张药品说明书,两张纸隔着六年,画的是同一个东西。
晚上我炒了两个菜,把卡从茶几上拿回来搁回裤兜里。女儿发微信问我想好了没,我没回。我寻思着哪天带小宝去旅行社把那票订了,就我跟她俩人去,回来再跟女儿坐下来把这事掰扯清楚。
你说我自私也好,顽固也好,我认。可我总得给自己留点什么,不为别的,就为哪天闭眼之前想起来,这世上还有个地方我没去过,那地方有片水是咸的,一眼望不到边,我和我孙女站在那儿看过。她妈没看着,她得替她妈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