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想到，那个四十岁出头就心甘情愿给我爸守寡的继母

逢人就念叨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男人的她

当年第一次进我们家门时，心里盘算的根本不是什么风花雪月

她图的，竟然是我们家那几块踩上去一点都不吱扭响的木地板

那天傍晚热得邪乎

我们娘俩坐在阳台上吹风，闲聊起当年她嫁进门的那点往事

我爸活着的时候，最爱跟别人显摆他那段黄昏恋

老头子总拍着大腿感慨，说这娇滴滴的上海姑娘第一次来家里

一眼看见墙上挂着我亲妈的相片，二话不说就上去端端正正鞠了个躬，甜甜地喊了声大姐好

就冲这一拜，老头子认定这姑娘知书达理，以后肯定能对我这个前房闺女掏心掏肺

我每次听到这话都在心里蛐蛐

这老头子明明就是看人家年轻漂亮，非得给自己找个高尚的台阶下

当年医院护士长给他介绍了多少个踏实肯干的，他一个都没往家里带

图人家好看就直说，偏要拿我当挡箭牌

可几十年过去，老头早走没影了

老太太自己靠在藤椅上跟我交了底

我问她当年是不是真对着那张照片发下过什么海誓山盟

老太太噗嗤一声笑了，说当时光顾着看脚底下了，哪有闲心看墙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外头多少人家还挤在大杂院里生炉子、倒痰盂

可一进三里河这局长家，踩的是人字形铺设的高级柚木地板，走起路来一点动静都没有

厨房里立着个稀罕的液化气罐，拧开就是蓝火苗

再也不用大冬天去劈柴生炉子，弄得灰头土脸

大阳台的玻璃窗透亮，大开间宽敞得很，屋里还有录音机和电视机，随时能开个派对跳迪斯科

老太太毫不避讳地跟我交底

说自己上一个小对象家里还是小平房，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这条件一比，谁还在乎墙上挂着谁的照片

她当时满脑子想的是，相片下面那圈淡绿色的墙围子实在太难看，回头得让老头找人刷成乳白色的

我听完愣了半天

合着这哪是一见钟情，这就是来干装修验收的

为了过上好日子，果断甩了同龄的穷小子，一门心思扑进了两鬓斑白老局长的怀里

从老头去资料室调图纸认识到结婚，满打满算才三个月，速度快得惊人

而我那个位高权重的老爹，图的无非是红袖添香

外加能顺理成章生个带把的小子传宗接代

虽然后来生下的弟弟瘦得像个小黄鼠狼，但老头子的心愿算是满足了

要是放在现在，网友们高低得给这对老少配贴上个物质标签

可偏偏就是这么两个初衷都不怎么纯粹的人，硬生生把日子过成了蜜里调油

嫁汉穿衣吃饭，老太太一点不玩虚的

既然条件谈妥了，就一门心思扑在老头身上，伺候得舒舒服服

直到我爸撒手人寰，正值如狼似虎年纪的她，硬是谢绝了所有的追求者

就这么清清冷冷地守在屋里过冬夏

嘴里念叨的，全是对那个老男人的舍不得

世上哪有那么多白璧无瑕的完美婚姻

她贪图宽敞的大房子和不用生炉子的厨房，他迷恋娇俏的面容和深夜端茶递水的温存

两边都落了实处，这日子也就热气腾腾地过下来了

现在老太太天天坐在那个大开间的阳台上，看着当年非要刷成乳白色的墙围子，时不时念叨两句老头子生前的做派

你敢说这不是爱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