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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做事好有手段。只要他想,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板上钉钉的事情。 谕旨传到天津小站兵营时,胡燏棻正在校场检阅刚刚练成的步队。他接过圣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卷黄绫。身后的新军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吹动旗角的猎猎声。几天前,他还被太后夸赞“办事得力”,转眼间,他三年心血,成了别人的嫁衣。 而此刻,北

袁世凯做事好有手段。只要他想,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板上钉钉的事情。

谕旨传到天津小站兵营时,胡燏棻正在校场检阅刚刚练成的步队。他接过圣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卷黄绫。身后的新军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吹动旗角的猎猎声。几天前,他还被太后夸赞“办事得力”,转眼间,他三年心血,成了别人的嫁衣。

而此刻,北京锡拉胡同的一座宅邸里,炉火正旺。袁世凯将一册崭新的《练兵要则十三条》轻轻放在红木茶几上,封面上他的名字墨迹未干。他对面的徐世昌,呷了一口茶,水晶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慰亭,火候到了。”

“还差最后一把柴。”袁世凯的声音不高,手指点了点桌上另一份名单,上面是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缀着京里一处宅子的地址和一份礼单的数目。“哥哥替我写的这本‘兵书’,就是这把柴。”

第二天,醇亲王府的门房收到一个不起眼的书匣。亲王奕譞翻开,里面除了那本兵书,还有一沓德文操典的译稿,稿纸边缘密密麻麻写着批注,一看便是真下过功夫的。他想起上次袁世凯来,说起西洋阵法、兵员编练,头头是道,与那些空谈的京官截然不同。庆王府、荣禄府上……同样的书匣,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被悄无声息地送达。

第四天朝会,气氛微妙。军机大臣、户部尚书翁同龢,这位素来清流自诩的老臣,竟率先开口:“太后,臣观近来兵事奏议,袁世凯于练兵一道,确有新知。胡燏棻虽勤,恐格局未开。”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荣禄立刻跟上,列举德国陆军之强,直言“非通晓西法者不可为”。醇亲王、庆亲王亦颔首附和。

帘后的慈禧沉默了片刻。她记得胡燏棻,也记得他练的兵仅止步法齐整;她更记得袁世凯,那个在朝鲜办事果断、去年又竭力为她六十寿典奔走的精明人。如今连翁同龢都为他说话……她缓缓开口:“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就让袁世凯去试试。胡燏棻,调去办铁路吧。”

消息传到小站,袁世凯正在收拾行装。他没有狂喜,只是仔细检查着那几箱早已备好的德制军械图样和募兵章程。徐世昌来送他,问:“不怕有人非议你这位置来路不正?”

袁世凯扣上箱盖,笑了笑:“这世上,哪件大事是‘正’字当先办成的?他们要议论,就议论去。兵,到了我手里,就得姓袁。”

他接手的,远不是一个空荡荡的练兵处。胡燏棻留下的底子,军官多是科举出身或旧军行伍,对新法抵触极深。袁世凯到任第一天,下令全营集合,校场上站了足足一个时辰,他才骑马出现。目光扫过那些面带不服的面孔,他开口第一句是:“从今日起,哨官以上,每日考校兵操新法,三次不及格者,撤差。”

阻力比预想的更大。一名老哨官当场顶撞:“大人,咱们按《孙子兵法》练了半辈子兵,洋人那套弯腰踢腿,岂是战阵之道?”袁世凯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亲兵立刻上前,扒了那哨官的官服,当场拖出演武场。全场骇然。

“旧法能打胜仗,朝廷何必练新军?”袁世凯的声音冷硬,“不想练的,现在就走。留下的,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他并非一味蛮干。当晚,他请了几位带队官到帐中,不是训话,而是摊开那些翻译的教材,一处处讲解西洋队列如何利于火力展开,测量如何保证炮击精准。他讲得深入,甚至能指出德文原版某处的印刷错误。有人问:“大人真懂德文?”袁世凯坦然一笑:“我不懂,但我请懂的人吃了三个月的饭,一句句问出来的。”

恩威并施之下,军心渐固。但他要的远不止是听话。他亲自挑选骨干,组建“新建陆军督练处”,核心成员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皆是他用重金厚禄罗致而来,他们之间,以“弟子”自称,只知有袁大人,不知有朝廷。粮饷、器械,他绕过兵部,直接通过庆亲王等人的门路筹措;兵员,他派人赴安徽、河南老家招募,同乡者优先。不过半年,一支七千人的队伍,装备洋枪洋炮,操演德国阵法,已成规模。

一日检阅,新军步伐整齐,枪刺如林,炮队行进间尘土漫天,气势逼人。前来巡视的兵部官员看得心惊,回去后向翁同龢感慨:“此军精锐,然……恐只知有袁。”翁同龢闻言,默然良久,他想起自己当初在朝会上说的话,心头第一次掠过一丝寒意。他成全了一个练兵奇才,似乎也亲手放出了一头难以驾驭的猛兽。

这一年,袁世凯三十七岁。他站在小站的高台上,望着台下这片完全由他塑造的雄兵。阳光照在崭新的枪管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权柄,一支即将以“北洋”之名震慑天下的武力胚胎。但他也从此被钉在了历史的十字路口:他练就了清末最锋利的剑,而这把剑,最终会指向何处?那些助他上位的“水晶狐狸”般的智慧,那些贿赂与算计铺就的捷径,早已为他和这支军队的命运,标好了沉重的价码。他赢得了开局,却把自己和整个帝国的终局,推入了更加莫测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