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袁世凯贴身侍卫陶树德回忆:袁世凯每天5点起床后,先喝鸡汤、牛肉汤开胃;7点左右吃一大碗小母鸡炖的鸡丝面和两个肉包,有的时候,一顿就吃十几个鸡蛋;之后每隔一小时就要喝人参茶,吃一碗鹿茸。
书房里,侍从将鹿茸汤轻轻搁在桌角。袁世凯没碰它,目光落在窗外枯枝的积雪上。这是腊月十二的午后,距离那个众人翘首的日子,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他胸口发闷,像压着什么。太医说是积食,开了山楂丸。可他自己知道,那是另一种沉——一种举国上下都盯着他,而他举目四望,发现身前身后皆成峭壁的沉。傍晚,段祺瑞来禀事,临走时瞥了眼桌上的参茸糕,说了句“少吃些好”。话里有话。袁世凯捏着糕饼的手停在半空。
“你听到什么风声了?”他问。
段祺瑞顿了顿:“外头传,您……志得意满,穷奢极欲。”
袁世凯笑了一声,把糕扔回碟子。笑声干涩,在空旷的屋里打了个转就散了。他想起冯国璋前些日子来,也绕着弯劝他“保重”,那眼神里,担忧和疏离掺在一起。
夜里,饭桌还是十六道菜。清蒸鱼的鲜味到了嘴里,却只剩腥气。管家呈上南方来的电报,言辞激烈,斥他“背弃共和”。他放下筷子,忽然说:“明天早饭,只要白粥。”
侍从以为听错了,诺诺应下。
可第二天清晨,餐桌上依旧是鸡汤、鸡丝面、肉包,热气腾腾,摆得满满当当。厨房管事垂手立在一边:“大总统,这……规矩不能乱,体面不能丢啊。”
袁世凯站在桌边,看着这满桌的“体面”。他最终坐下了,吃得很慢,额上渗出细汗。他推开递来的参茶,要了温水。这一刻的顺从,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他连自己吃什么的自由,都没有了。
几天后,他私下找来老厨子赵三,问最简单的吃食。赵三说:“疙瘩汤,面糊下锅,加点青菜。”他点点头:“明早做这个。”
然而疙瘩汤终究没有端来。厨房管事战战兢兢:“大总统,这……传出去,怕人说您气数尽了,连像样的吃食都供不起。”
气数。袁世凯默念着这两个字。他不再提要求,照旧每日对着满桌珍馐,吃两口,便摆下筷子。剩得越来越多。
夜里胃胀难眠,他起身看着窗外冷月。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在朝鲜驻军,也是这么亮的月亮。他和士兵们围坐篝火,分食一锅寡淡的野菜汤。那时虽苦,心里却是敞亮的。如今,山珍海味堆在眼前,他却觉得每一口都堵在心口,下不去,也上不来。
正月里一次议事,他忽然一阵反胃,竟当众吐了出来。满堂寂静。太医把脉后,眉头紧锁,迟迟不开方。
“说。”袁世凯靠在榻上。
太医伏地:“大总统,您这是……虚不受补啊。”
袁世凯闭上眼。虚不受补。这哪里是说身子。这分明是说,这洪宪皇帝的龙椅,这万钧的冠冕,这天下人强塞过来又暗中诅咒的“天命”,他的根基,根本就承托不起。
他摆摆手,让人开窗。冷风灌入,吹散一屋药味,也吹得他清醒了些。他盯着帐顶繁复的龙纹绣样,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处境:他被架在了这里,被这虚假的“体面”、被周围人的恐惧与期待、被自己那一丝不甘与妄念,架在了火上。
他想起要一碗白粥而不得的那个清晨。那不是一碗粥,那是他试图找回一点真实、一点控制的徒劳挣扎。而挣扎的失败,恰恰证明了他已深陷泥潭,连饮食这等小事,都已由不得自己。
二月初,他的病势已然沉重。某日午后,精神稍好,他忽然对侍从说:“我想吃……葱花面。”不是鸡丝面,是小时候项城老家,母亲擀的,洒一把翠绿葱花,热气扑鼻的那种面。
侍从飞奔去传话。可厨房里,大师傅们面面相觑——这“葱花面”,该用什么高汤来配?放多少海参丝才不失身份?他们折腾了半晌,端上来一碗汤色醇白、配料豪华的“葱花面”。
袁世凯看着这碗面目全非的面,拿起筷子,又放下。最终,他一口也没吃。
几天后,民国五年六月初六,袁世凯在举国声讨中病逝。临终前,他或许会想起那碗没喝到的白粥,那碗没吃到的疙瘩汤,和那碗最终也没能入口的、简单的葱花面。他一生追逐权力顶峰,却在最显赫时,连最基本的一餐自在饭都求而不得。他的胃,和他选择的道路一样,早已被太多无法消化的东西,彻底压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