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婿是跑滴滴的,昨天乘客下车之后,我女婿打扫车子,在后座捡到一条金手链。我女婿心想肯定是刚才乘客落下的,先把手链收好,接着通过平台找到了对方的电话
拨过去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他刚收车,来我家吃口剩饭。车停楼下,后座脚垫上还有半袋小孩吃的饼干,碎渣踩得到处都是。他拿湿巾擦座椅缝,手背碰到个硬东西,一拽,拽出条金手链。扣子那儿缠着一截红线,线头毛毛的,打着个小疙瘩。
他没往兜里揣,抽了张纸巾包住,搁在中控台杯架里。进门洗手的时候,他跟我说:“妈,我捡了个东西。”
我问:“啥东西?”
他说:“手链,金的。看着不轻。”
我说:“那你咋不交到公司?”
他说:“平台上有订单,我先打电话问问。交上去转几手,人家着急。”
我给他盛饭,他也没吃,先翻手机。他清了下嗓子,才拨过去。平台里那个号是虚拟的,听说订单结束过一阵就打不通了。他打了两遍才通。第一遍响到自动挂,第二遍接了,是个女的,声音有点冲。她问:“谁啊?”
女婿说:“您好,我是刚才拉您的滴滴司机。您是不是落东西在后座了?”
她停了一下,问:“什么东西?”
女婿说:“一条手链,金的,扣子上缠着红线。”
她没马上接话。手机里能听见小孩哼哼,还有个老人在旁边问:“找着没?是不是落车上了?”她捂着话筒说了句啥,才回来问:“师傅,你现在在哪儿?”
女婿说:“我在城东,您要方便,我给您送过去。”
她说:“我走不开,孩子刚睡着。你能不能明天送?或者我叫我弟去拿。”
女婿说:“不用,您说地址,我跑一趟。”
她报了个小区名,在城西。女婿拿笔写在加油小票背面。挂电话前,她又问:“师傅,那手链啥样?你再说一遍。”
女婿说:“金的,细的,扣子那儿有红线,缠了个小疙瘩。”
她嗯了一声,声音低下去:“那你别动那个红线。”
女婿说:“放心,我不动。”
他出门前,我把饭装进保温桶,让他带着。他没拿,说回来吃。我站阳台上看,车尾灯拐出巷子,天有点阴,像要下雨。我心里还算账:城东到城西,来回二十多公里,这趟油钱白搭。
大概过了五十来分钟,他回来了。手里还是那个纸巾包,没拆。我以为是没找着人。
我问:“咋又拿回来了?”
他说:“找着了。她没要。”
我愣了一下:“没要?金手链没要?”
他说:“她让我打开看看,红线里头是不是有个小疙瘩。我隔着纸巾摸了摸,真有,线缠得死死的,像颗小豆子。她说那就对了。”
女婿坐下来,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两口。原来那手链不是她自己买的。是她妈留下的。她妈前年病了,手肿,戴不住,摘下来让她收好。她随手塞进包里,后来换包,就找不着了。她一直以为丢在医院。今天带小孩去复查,手链从包缝里滑出来,落在后座。
我问:“那她咋不拿回去?”
他说:“她说她妈走之前,把红线重新缠过。她妈手抖,缠得不好看。她嫌难看,想剪了换根红绳。她妈说,别剪,这样结实。”
我没说话。
女婿又说:“她摸到那个小疙瘩,就哭了。她说,师傅,手链你先帮我收着,我明天去我妈那儿,跟她说一声,再拿回来。今天拿回去,我怕我闺女看见,问我姥姥呢。”
我听完,心里说不上啥滋味。那条手链就搁在茶几上,纸巾包着,红线露出来一截。女婿明天还要跑早高峰,洗完澡就睡了。
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那个纸巾包还在。我伸手碰了一下,红线硬邦邦的,像个小疙瘩。
第二天早上,女婿出门前把它放进副驾手套箱。他说:“等会儿给她送过去。”
我问他:“她要是给你钱呢?”
他穿鞋,头也没抬:“给也不要。那东西是人家的念想,我要是收了钱,成啥了。”
我说:“油钱总得收吧?”
他说:“妈,跑车挣的是路上钱,不是这钱。”
说完他就走了。门关上,楼道里脚步声往下走。
中午他回来,进门先灌了半杯水。
我问:“送到了?”
他说:“送到了。她没下楼,让她家里人下来拿的。”
我问:“给你钱没?”
他说:“给了,扫微信,我没收。”
我问:“人家说啥了?”
他说:“那男的说,她昨晚哭半宿,说手链上那个疙瘩,除了她妈,没人知道。我说我知道,红线里头有个小疙瘩。他愣了一下,说谢谢师傅。”
我问他:“你咋知道人家哭半宿?”
他说:“那男的说的。还说她本来想自己来,怕来了又改主意,不拿了。”
我听完,没接话。茶几上那个纸巾包已经没了,剩下一圈浅浅的纸印。女婿吃完饭,躺沙发上眯了十分钟,又下楼跑车。
我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那张加油小票还在,背面写着城西小区名,字被水杯洇开一点。我把它折起来,扔进垃圾桶。可那个小疙瘩,我老想起来。你说,人把最要紧的东西交出去的时候,为啥总得找个别人替自己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