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眉目冷峻的青年，若不点破，谁也看不出是女儿身。她叫乐倩文，北京同仁堂四房的大小姐。可这个本该安稳度日的姑娘，却背着家人加入平津最令日伪胆寒的组织：抗日杀奸团。
 
 
在北平前门西打磨厂，乐家老宅一进挨着一进，空气里总有药草味。掌柜和伙计来来往往，没人会多看四房那位大小姐一眼。
 
 
她叫乐倩文，父亲是乐达德，同仁堂乐家第十三代后人。她穿得素净，话少，像一道影子。可1937年平津沦陷后，这个文静姑娘做了件让全家都不敢想的事。
 
 
抗日杀奸团1937年冬天在天津成立。卢沟桥事变后，一群原本在天津青年救亡联合会活动的学生聚到一起，牵头人叫曾澈，是军统天津站地下成员。
 
 
他找来的大多是南开、耀华、汇文等校学生，最小的才十四五岁。入团要秘密宣誓，誓词写着“誓以至诚参加抗日杀奸团，服从指挥，积极工作，保守秘密，如有违犯，愿受最严厉的制裁”。
 
 
团训是“抗日杀奸，复仇雪耻，同心一德，克敌致果”。
 
 
乐倩文16岁还在上中学时，就跟着同学加入。抗团里出身显赫的年轻人不少。伪满总理郑孝胥的两个孙子，袁世凯的侄孙袁汉勋、袁汉俊，孙连仲的女儿孙惠书，冯治安的侄女冯健美，都在其中。
 
 
他们全瞒着家里。白天照常上学回家，家里人根本不知道孩子在外面做什么。
 
 
乐倩文干的活和那张文静的脸不搭，她和孙惠书等女团员常在日伪大型活动上散发抗日传单。1940年，日军在北平中山公园办“入侵三周年”庆祝会，台上汉奸吴菊痴卖力吹捧“圣战”，台下几个衣着时髦的姑娘往人群里塞宣传品。
 
 
有人看见想报告，被旁边人拦住：“你也不看看那几位小姐的身份？”那个气质冷艳的是同仁堂乐倩文，那个微笑的是孙连仲的女儿孙惠君，那个活泼的是冯治安的侄女冯健美。
 
 
抗团不止发传单。1938年到1940年，平津发生多起刺杀。
 
 
天津伪商会会长王竹林在丰泽园饭庄门前被击毙，伪联合准备银行天津分行经理程锡庚在大光明电影院看电影时被打死，北平伪《新民报》编辑局局长吴菊痴在中山公园开完会坐黄包车回报馆路上被连开两枪。
 
 
冯运修是齐燮元的外甥，常出入伪军营区，借学枪打猎练出好枪法，刺杀吴菊痴就是他干的。
 
 
1940年8月，日军华北特高课和北平宪兵队绕开伪警方，直接调伪满警察进北平，大规模搜捕抗团成员。行动前封锁消息，抗团情报网毫无察觉。
 
 
8月7日凌晨，日本宪兵包围冯运修在受壁胡同的住所。他烧毁文件后持枪抵抗，击伤两名军警，最终身中数弹，第二天夜里死在中央医院。
 
 
与此同时，几十名抗团成员被捕，乐倩文也在其中。
 
 
在炮局胡同日军监狱，乐倩文和郑昆仑、魏文昭、魏文彦、蒋淑英、屠珍等女团员遭受严刑审讯。
 
 
李振英、刘永康、叶于良被判无期徒刑，孟庆时判10年，周庆涑、王文诚、纪澍仁、曹绍蕙各判5年。纪澍仁在狱中生病得不到医治，死时18岁。
 
 
李振英被折磨得精神严重分裂。乐倩文没判刑，家里人花巨资把她赎出。叔叔乐达义说，花多少钱都值。
 
 
出狱后，乐倩文在北平很难待下去。日本宪兵队虽放人，她的名字已上黑名单。她带着北京同仁堂总号20多名员工南下南京，帮兄长乐笃周打理南京同仁堂。
 
 
乐笃周是同仁堂第十三代嫡传，1929年受家族委派在南京开办分号。乐倩文到南京后一边经营药店，一边利用药铺渠道为前线抗日部队捐款捐物，直到抗战胜利。
 
 
1946年，抗日杀奸团自行解散。解散时定规矩：以后不许任何人再以抗团名义活动，暂时给找不到工作的团员发一段时间工资，北平发18人，上海发6人。
 
 
这个从1937年冬天开始活动的学生组织，前后参与五六百人，成员遍布平津十几所中学和大学。
 
 
抗战期间击毙击伤多名汉奸，也付出惨重代价：北平抗团牺牲5人，下落不明3人，几十人被捕入狱。
 
 
乐倩文后来的人生和同仁堂紧紧连在一起。她的兄弟乐松生新中国成立后接手同仁堂，1955年当选北京市副市长。
 
 
1985年同仁堂三百一十五周年庆典，乐倩文以乐家后人身份出现。当年在中山公园人群里悄悄递传单的姑娘，后来安安静静做药材生意，很少有人知道她年轻时的经历。
 
 
这些年轻人家里大多和日伪有千丝万缕联系。郑孝胥的孙子、齐燮元的外甥、袁世凯的侄孙，长辈要么在伪政权做官，要么和日本人有生意往来。可他们偏偏选了另一条路。
 
 
这份选择没有豪言壮语，却比许多口号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