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淞沪会战时,德国军事顾问冯·施梅林拒绝后撤,与中国军队一起坚守闸北60天,直至壮烈牺牲。
施梅林那年三十二岁,在德国顾问团里算年轻的。他个子很高,留着普鲁士式的短发,说中国话带着明显的柏林口音,句子短,用词硬,但士兵们听得懂。
淞沪战事打响后,他没有像许多外籍人员那样撤进租界,而是留在了闸北的前沿阵地。八十八师的官兵对这个高个子洋人并不陌生,他经常穿着那身旧军装,蹲在战壕里和士兵们一起卷烟叶,或者干脆蹲在地上用树枝画草图,教大家如何构筑交叉火力点。
他的手指很粗,握起拳头来能顶得上别人的两个,但摆弄起机枪却灵巧得很,几下就能排除卡壳。
有回一个士兵问他,德国人为什么来中国。他想了想,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瞄准镜的符号,说了一句:"教你们打中。"
8月下旬,日军在虹口一带的攻势越来越猛。炮弹开始密集地落在闸北,水泥路面被炸出一个个大坑,有些弹坑深得能埋进半个人。
上级的命令很快传了下来:部分非战斗人员与外籍顾问向后方转移。那天傍晚,施梅林正在擦拭他的佩枪,翻译官李少校跑过来转告这个消息。
施梅林听完,把枪插回枪套,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我走了,谁教他们用那挺捷克式?"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了弹药库,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从八月到十月,施梅林在闸北整整待了六十天。他每天在清晨五点准时出现在指挥所,口袋里装着硬邦邦的干粮,有时是块压缩饼干,有时是半块烧饼。
白天,他挨个检查街垒工事,看到哪个年轻士兵握枪姿势不对,就亲自趴在地上示范,膝盖磨得全是泥,军装的前襟总是湿的。
他特别在意那些用沙袋堆成的机枪巢,总是一个一个地查看,用手按按沙袋的紧实程度,如果松了,就自己动手重新码一遍。
有一次,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不远处,气浪掀翻了一锅刚煮好的粥,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那挺架在路口的重机枪有没有被弹片卡住,而不是拍自己身上的土。
到了夜里,他常常带着两个人去修补被炸坏的掩体,动作很轻,因为怕惊动对面日军的观察哨。回来的时候,靴子里灌满了泥水,他就着冷水擦把脸,又钻回指挥所看地图。
他的食物很快和士兵们的混在了一起。有人从废墟里翻出一听缴获的日军牛肉罐头,用刺刀撬开,递给他一半。
施梅林看了看那堆灰乎乎的肉块,抓了一把塞进口中,咀嚼了几下,然后指了指罐头上的日文标签,做了一个厌恶的鬼脸,把另一半推给了旁边的机枪手。
那个机枪手后来跟人提起,说那天施梅林吃完之后,从自己的背包里摸出一小块德国香肠,分成了好几片,每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挨个发给身边的人。
那片香肠很咸,带着股浓重的烟熏味,是他在德国时家人寄来的,他一直没舍得吃完。
10月初的一天,一枚炮弹直接命中了指挥所的一角,施梅林被埋在土里,战友们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支红蓝铅笔,铅笔头断了,手指磨出了血。
他爬起来的第一句话是问地图有没有事,第二句话是要了一瓢水,把脸上的泥冲了冲,又继续趴回那张满是弹孔的桌子上标注火力点。
士兵们渐渐习惯了这个德国人在身边。他不太爱说话,但每次开炮前总会大声喊一句"卧倒",口音古怪却清晰。
大家发现,这个洋人顾问打仗时一点也不惜命,总是把身子探得比别人高,仿佛那顶钢盔真能挡住所有子弹一样。
有回一个姓王的老兵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来夹在耳朵上,说"打完这仗抽",可那支烟一直没有机会点燃。
渐渐地,阵地上的士兵不再把他当成外人,有人甚至学会了用生硬的发音喊他的名字:"施顾问。"每次听到这个称呼,他都会抬起头,嘴角动一动,算是回应。
10月下旬,战局急转直下。闸北的街巷几乎被炸成了一片瓦砾,断壁残垣间偶尔能看到烧焦的家具和破碎的碗碟,但阵地还在。
23日,或者是24日,记录变得模糊了,日军一支突击队突破了西侧的防线。施梅林当时正在一栋半塌的楼房里调试电台,听到枪声密集起来,他抓起步枪就冲了出去。
据当时在场的卫兵回忆,他一边跑一边拉栓,冲在最前面,军靴踩过碎玻璃发出咯吱的声响。那天的雾很大,他在巷口停下来,靠在一堵断墙后面,向日军射击的方向连续打了几个点射。
一个士兵想递给他一挺冲锋枪,他摆摆手,继续用那支步枪。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胸,他晃了一下,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
旁边的中国士兵想把他拖下去,他用手肘顶开了对方,手指了指前方,嘴巴动了动,似乎是说"那边",然后头就垂了下去。他身上的怀表被血浸透了,指针停在上午九点十五分。
后来,几个士兵把他抬下来的时候,发现他口袋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干粮,以及一张画满了街巷火力点的草图。那挺他教了无数次的捷克式机枪,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冯·施梅林被安葬在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