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考上航校基本等于捧上金饭碗,毕业就能上机拿高薪;现在手握商用飞行执照,却可能连客机驾驶舱都摸不到。短短几年时间,飞行员怎么就从 “一人难求” 走到了 “供过于求”?
以前航空公司为了抢一名成熟机长,恨不得直接把年薪翻倍;如今一些学员拿到执照,却在地面一等就是几年。有人送外卖,有人当教练,还有人开起了网约车。不是飞机不飞了,而是飞行员的增长速度、航司的扩张速度和岗位结构,突然对不上了。
可是,十几年前完全不是这个局面。
2008年前后,中国民航进入快速扩张期,飞机一架接一架买,航线一条接一条开。当时业内估算,每年需要补充大约两千名飞行员,国内航校的培养速度根本追不上。
飞行员一度成了航司争抢的“硬通货”。成熟机长跳槽,转会费动辄数百万元,一些民营航司还从国外高薪招聘机长。只要进入航校、身体合格、顺利完成训练,基本不用担心将来没飞机开。
航司也按照这种高速增长的预期提前招人。因为飞行员不像普通岗位,缺人时不能临时招聘,培养一名能独立执行航班的机长,往往需要多年训练和大量飞行经历。因此公司必须提前储备,哪怕飞机还没买回来,人也得先送去学。
问题就出在这个“提前量”上。
飞行员培养像一列刹不住的长车。航空公司几年前招进来的学生,还在航校排队训练;等他们毕业时,市场环境已经变了。
疫情期间,大量航班停飞,国际航线锐减,航空公司收入骤降。原本计划引进的新飞机被推迟,一些小型航司甚至缩减机队。已经在飞的副驾驶每月飞行时间都大幅下降,新人自然更难排上训练。
可航校里的学员没有凭空消失。疫情前招进来的一批、疫情期间延误训练的一批、后来恢复招生又进来的一批,几股人流堵在一起,形成了如今的积压。
到2024年底,国内有效民用航空器驾驶员执照已经超过8.9万本,其中航线运输执照接近3万本、商用执照超过5万本。同期运输飞机只有四千多架。
到了2025年底,运输飞机增加到4574架,机队确实还在扩大,但岗位扩张显然没有过去那么快。
更关键的是,执照不等于工作岗位。
一个年轻人拿到商用驾驶员执照,只能说明他具备了职业飞行的基础资格,并不意味着马上就能驾驶客机。进入航空公司后,他还要等待机型改装、模拟机训练、本场训练、航线带飞和检查。
这些环节每一步都需要钱,需要教员,需要模拟机时段,也需要真实航班提供训练机会。航空公司刚从亏损中缓过来,当然会先让现有飞行员多飞,提高飞机利用率,而不是马上投入大量资金消化新人。
这也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航空公司仍在招收飞行学生,已经毕业的部分学员却还在等待。
招飞是为五年甚至十年后的机队准备人才,积压则是眼下消化能力不足。
航司不敢完全停止培养,因为今天不招,未来机长断层时再补就来不及;可它又不愿一次接收太多人,因为每接收一名学员,后面都是一整套昂贵的训练成本。
岗位少了以后,考核自然也变严了。
2024年,东航委托培养的部分学员因为没有在规定时间内通过考试而被停飞,相关报道提到人数至少达到89人。
放在飞行员紧缺时期,航空公司可能愿意给学员更多补考和等待机会;可当后面还有许多人排队时,航司筛人的底气明显更足。
所以现在所谓的“飞行员过剩”,不能简单理解为这个职业已经没有前途。真正过剩的是暂时无法进入航线运行的初级人才,真正稀缺的仍然是经验丰富、符合特定机型要求、能够直接承担航班任务的成熟机长。
在我看来,这轮变化最值得警惕的,不是飞行员收入下降,而是很多家庭仍用十年前的眼光看待这个职业。
过去,“学飞”几乎等于捧上金饭碗;现在,执照只是入场券,能不能进入航司、何时改装机型、等待期间由谁承担成本,都存在不确定性。
尤其是自费学飞,花费可能达到数十万元甚至更高,一旦毕业后迟迟找不到接收单位,压力远比普通大学生失业更大。
当然,中国民航并没有失去增长空间。2025年旅客运输量已经超过7.7亿人次,国际航线也在继续恢复,国产民机正在进入规模化运营。未来机队扩大、老飞行员退休,仍然会释放大量需求。
但“未来需要”不等于“今天就缺”。对一个等待上岗的年轻人来说,行业五年后的繁荣,解决不了他眼下的生计。
飞行员从紧缺变成阶段性过剩,本质上不是这个职业突然不值钱了,而是过去扩招太快、疫情打断节奏、机队增长放慢和训练成本高企共同造成的拥堵。
天空依旧需要飞行员,只是那条通向驾驶舱的路,已经没有过去那么笔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