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13年,16岁的司马邺被扶上龙椅,成为西晋最后一位皇帝。西晋残存的老臣们象征性欢呼了一下,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中兴盛世,只是一场垂死挣扎。
此时的西晋,早已没了大一统王朝的气派。长安城被汉赵刘曜翻来覆去抢了不知道多少回,连城门口那块“长安”石匾都被砸了一半。
全城拢共不到一百户人家,街头巷尾全是齐腰深的荆棘,野狗成群结队横着走。文武百官上朝,谁能有件没补丁的衣裳就算是讲究人了。皇帝想出趟门,连辆完整的马车都凑不出。国库开着门都能跑老鼠,粮仓里的灰都比粮食厚。
皇帝司马邺一天到晚饿得前胸贴后背,御膳房端上来的“御膳”,就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
那些平日里锦衣玉食的高官们,每天相约去城外挖野菜。一个个弯腰撅腚,在土里扒拉草根,哪儿还有半点朝廷大员的排面。
绝境之下,16岁的小皇帝没躺着等死。他连发了好几道紧急诏书,向天下所有还能叫得动的西晋旧部求援——幽州的王浚,并州的刘琨,凉州的张轨,秦州的司马保,江东的司马睿,还有中原各地零零散散的晋朝守将。
能喊的全喊了,谁来都行!可这些“救星”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幽州王浚早就不拿自己当晋臣了,暗地里立了个太子,连龙袍都偷偷做好了,就差挑个黄道吉日直接上位。
愍帝明知这老小子心怀鬼胎,可他不敢翻脸,还得捏着鼻子给他加官进爵——司空、大司马,帽子一顶接一顶往他头上扣,就盼着他别在背后捅刀子就谢天谢地了。
并州刘琨倒是个忠臣,可惜他自个儿被石勒打得满地找牙,别说派兵救长安了,连自己的太原城都快保不住了。
凉州张轨态度倒挺积极,诏书一到就立马凑了五百骑兵,意思意思往长安方向送了送——然后就没然后了,那五百人走到半路听说前方凶险,掉头就回去了。
愍帝最后的宝押在两个姓司马的宗亲自家人身上——秦州的司马保和江东的司马睿。
一个坐拥凉州精兵,一个掌握江南财赋,真要铁了心来救,汉赵大军还真不一定扛得住。
司马保倒是派了支部队过来,可走到半路磨磨蹭蹭,今天说粮草不济,明天说天气不好,等好不容易晃悠到跟前,刘曜大军一摆开阵势,这哥们二话不说,掉头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江东的司马睿更绝——人家压根儿连出兵的意思都没有,借口说“江东初定,不宜远征”,直接装死。
实际上他那点小心思谁不知道?长安灭了,他正好在江南名正言顺当老大。
一次次眼巴巴盼着,一次次被狠狠抽脸。16岁的愍帝终于明白——什么勤王大义,什么宗亲血脉,全是糊弄鬼的。能守长安的只有这座孤城里饿得皮包骨头的残兵和百姓。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所有人都觉得长安撑不过这个冬天的时候,奇迹来了。
汉赵那边,刘曜跟石勒突然起了内讧,哥俩掐得你死我活,不得不把主力撤回去处理家务事。
刘曜临走前回头瞅了眼长安,恨得牙痒痒,可也只得先收兵回去干架。
这一撤,让长安多喘了三年气。这三年里,愍帝君臣每天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北边丢了,南边没了,长安就像汪洋里一条漏水的破船,补了这边那边漏,全靠一口气硬挺着。
城里的将士饿急了连皮甲都煮着吃,老百姓更是把树皮扒了个精光,整座长安城方圆十里,连棵完整皮的树都找不着。
可侥幸终归是侥幸。三年后,汉赵内乱平定,缓过劲来的刘曜回过头来,把全部怒火倾泻到了长安头上。
这一次,他铁了心要灭掉西晋最后一口气。北地一丢,长安的门户就跟纸糊的一样稀碎。
刘曜大军长驱直入,外城没撑两天就破了,愍帝带着残兵退守内城,被数万汉军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最后那点麸皮饼吃完了,皇宫里的老鼠都被抓干净了。16岁的皇帝站在城头往下看,满城百姓饿得躺在路边起不来身,将士们拄着刀都站不稳了。他闭上眼,把龙袍脱下来叠好,轻声说了句:“降了吧。”
这个少年,6岁那年父亲死在乱军之中,10岁兄长又被杀害,他一路逃、一路躲,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废墟上硬撑起一个朝廷,扛了整整三年。他拼过、等过、信过,可到头来,一兵一卒都等不到。
出城那天,他光着脚,捧着传国玉玺跪在刘曜马前。旁边的老臣麹允见帝王受辱,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随后被刘曜囚禁,绝食自尽,以身殉国。
司马邺被押到平阳,汉赵皇帝刘聪让他穿着青衣小帽,站在宴席边给众人斟酒倒水。
曾经的天下之主,成了任人吆喝的酒壶童子。席间有人认出了他,窃窃私语:“那就是晋朝的皇帝。”司马邺低着头,手抖得差点把酒壶摔了。
318年初,受尽两年屈辱的司马邺,被刘聪一杯毒酒送上了绝路,终年17岁。
从洛阳到长安,从繁华到荒芜,从开国到亡国,不过五十来年。
这个16岁登基、17岁殒命的少年皇帝用血肉之躯,去挡一堵早就该塌的墙。
墙塌了,他被埋了,可他比那些高喊大义却按兵不动的诸侯们,更像一个真正的君王。
历史从来不缺聪明人和算计者,缺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司马邺败了,可他败得比那些赢了算计的人更像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