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5月,纽约,两位耄耋老人相对而坐。
张学良开口便问:“你当年有个外号,叫‘地老鼠’,是吧?”
吕正操一愣,随即笑了,他没想到老长官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他回答:“地道战主要是老百姓的创造,我不过把它系统化了一下。”
吕正操与张学良的渊源,要追溯到1922年。
那年,十七岁的吕正操因不堪忍受日本人欺压,从辽宁海城跑到奉天投了东北军,被编入张学良的卫队旅。他读过几年私塾,能写一笔工整小字,很快被张学良注意到。
1923年,张学良保送他考入东北讲武堂第五期——当时张学良正担任讲武堂监督,两人就此结下师生之谊。毕业之后,吕正操长期在张学良身边任职,担任过少校副官、秘书、副官处长等职。吕正操晚年说:“我和张学良是师生关系,又是上下级关系。”
1936年10月,张学良把吕正操从河北五十三军调回西安,安排住在张公馆,担任内勤副官。
两个月后,西安事变爆发。
12月12日凌晨,枪声在临潼响起,吕正操就在张公馆。事变当天晚上,张学良对身边人说:“我和杨主任胆大包天,把天捅了个窟窿。”随后,周恩来率代表团抵达西安,住在张公馆东楼。
他在回忆录中记下了一个细节:周恩来离开西安前,吕正操问:“周先生,少帅要送蒋先生回南京,能行吗?”周恩来说:“请你放心,我们一定设法营救张将军。”吕正操说,这句话让他“很受感动”,也让他对共产党“有了新的认识”。
张学良送蒋回南京后被扣,东北军内部迅速分裂,少壮派与元老派相互指责,最终酿成枪杀王以哲的“二二事件”。
吕正操对此极为痛心,拒绝卷入内斗。1937年5月,经北方局批准,他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
全面抗战爆发后,国民党军队从华北溃退,吕正操率六九一团——这个团本属东北军五十三军——拒绝南撤命令,于1937年10月在冀中举起敌后抗日旗帜,部队改编为人民自卫军,此举意味着他彻底脱离了东北军序列。
1940年,吕正操在一次讲话中说:“我们坚持敌后抗战,正是继承张副司令发动西安事变、要求抗日的初衷。”后来他带领冀中军民开展地道战,搞得日军焦头烂额。侵华日军的情报部门注意到他的战术,称其为“地老鼠战术”。这个外号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传到了幽禁中的张学良耳朵里,竟被他记了半个多世纪。
张学良被扣的最初几年,住在溪口、萍乡等地。据吕正操回忆,东北军旧部曾多次托人前去探望,回来的人转述少帅的话:“告诉弟兄们,要抗日,不要以我为念。”这句话,吕正操记了一辈子。
他在冀中最艰苦的岁月里,时常以此鞭策自己。1942年日军发动“五一大扫荡”,冀中根据地遭受严重损失,吕正操率指挥机关向外线转移,身边只剩少量部队,他表现得异常冷静。这种韧性,他自己说,有一部分来自早年随张学良处理军政事务时受到的训练。
1991年,吕正操赴美与张学良重逢,是由邓颖超促成的。行前,邓颖超托他带一封亲笔信给张学良,信中表示欢迎张将军回大陆看一看。吕正操于五月下旬抵达纽约,第一次见面安排在贝祖诒夫人家中。
张学良拆阅邓颖超信后,读到周恩来名字时说:“周恩来我熟悉,这个人很好,请代我问候邓颖超女士。”随后便问起“地老鼠”的事,气氛随即轻松下来。
吕正操带去了一套《中国京剧大全》录音带,张学良兴致很高,还当场唱了几句。
谈到高兴处,吕正操说:“您这一辈子,如果能回来,就圆满啦。”
张学良没有接话。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叙旧。根据吕正操事后提交的《赴美会晤张学良情况报告》,他与张学良先后谈了三次,涉及政治时局、两岸关系、国共旧事等多方面内容。
张学良谈兴很浓,有些话说得相当坦率。谈到自己的一生时,他对吕正操说:“我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就是杀了杨宇霆。杨宇霆是有才干的人,杀了他,东北的事情更难办了。”
关于送蒋回南京这件事,张学良又说:“我没能认清蒋介石的本质。他是基督徒,但这个人说假话。”
吕正操对张学良的总体评价,有一段话被研究者频繁引用:“张学良一生做了两件大事:一是东北易帜,维护了国家统一;二是发动西安事变,促成全国抗战。这两件事都做对了。但他一生最大的失误,是送蒋回南京,这步棋断送了自己,也断送了东北军。”
难得的是,吕正操对张学良的评判从未脱离具体历史情境。他曾对采访者解释:张学良当时判断只要自己亲自护送,老蒋就会顾全大局,这是对蒋缺乏本质认识所致。他还说:“他这个人很真诚,但真诚用错了地方,就成了轻信。”
那次重逢中,有一个细节最能说明吕正操对这段关系的态度。
张学良问他:“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开东北军?”吕正操据实回答:“副司令被扣以后,东北军群龙无首,有人投降,有人内讧。我们看清楚了,只有共产党是真抗日,就留在冀中打游击了。”
张学良沉默半晌,说了一句:“你的路走对了。”
2001年10月,张学良在夏威夷病逝。吕正操发去唁电,电文简短克制:“张学良将军一生是伟大爱国者的一生。”
后来有记者问他对老长官的最后评价,他说了八个字:“侠肝义胆,真诚吃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