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我和老茹约好了，跟着他去看戏。

老茹是上虞禹峰村人，是我同学的爸爸，也是一位地道的农民，今年76岁了，黝黑的脸上两腮泛红，微凸的颧骨上肌肉紧致，比实际年龄起码年轻5岁。

（最右边是老茹）

他是个老戏迷，这个“老”并不是看戏的年头长，实际上，他的戏龄才5年多。

可他是真的迷，除了夏季高温天，一个月20多天都在看戏。农村的戏，是哪个村凑钱台就搭在哪，所以老茹一年四季都在不同的地方跑，东到余姚，西到柯桥，北到盖北，南到章镇，方圆40公里基本都去过。

他老婆说，他比总经理还忙——忙着打电话收集、传播戏情报，忙着约搭子看戏。

老茹倒是一脸得意：“自从看了戏以后，心态都变好了，即便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完戏，人就舒坦了。”

新年第一戏

中午12点多，我到的时候，老茹家门口停满了车，很多亲戚围坐在一起聊天，老茹已经等在门口了。

“今天四个地方有戏，我们找一个近一点的姚戏看看。待会儿早点回来还可以再去补点菜。”

老茹指路，在乡间小道七拐八拐，10多分钟就到了。

只见一个不大的道地上，用脚手架搭起了一个长方形带顶的大棚，三面用雨棚围起来，前半部分是戏台，台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两边各一把椅子，边上拉二胡的拉二胡，弹琵琶的弹琵琶，台子的柱子上挂着一个牌子，写着戏名《状元救妻》，13:08开始。台子下面长长的一块空地，已经坐了七八十人，基本上是上了年纪的人，男女都有。

“姚戏的故事情节和唱功都差一些，平时我们很少看。越剧离家里稍微远了点，今天就过过瘾。”

老茹从边上找来两把塑料凳子，递给我一把示意我一起坐。“今天这个场算小的，碰到绍戏，现场有千把人，平时看戏，女的基本是没有的，这几天过年空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过来打招呼，也有人招呼他坐过去，还有人给他递来瓜子，老茹也顺手分了我点。“今天碰到的不算多，四场戏人都分散了，多的时候有70多个人。我们有一个看戏的群体，80多个人，谁附近有戏就会打给临近的几个人，临近的几个人再打给其他人，这样一传二，二传四，就都知道了。”

戏开场了，大家都不再讲话。曲折的情节牵动着台下人的心，安静的人群时不时会躁动起来。看到悲伤的情节，有人会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擦了又擦。老茹也用手指揉了揉眼睛。

老茹说，“今天的戏，第一次看，个别演员唱得还是不错的，但是这个班子都是凑起来的人，年纪都偏大了，不像小百花，都是年轻人，身形长短都差不多。”

同样的戏，一年重复看30来次

老茹说，他后面半个月的戏都排好了。同样的戏曲，一年会重复看30来次，百看不厌。

“有些戏虽然是一样的情节，但是每个班子唱调、台风等都不一样还是非常值得看，比如绍剧，有些班子调头凹得就是特别好听，打戏特别精彩，就会忍不住鼓掌。”老茹说，“这大概就是戏曲的魅力，圆满的结局看着也开心。”

老茹爱看戏还有另一个理由：“哄闹热”（凑热闹）“轧队伙”（交朋友）。70岁之前老茹还在外打小工，为了养家，按他的话说，不舍得花时间看戏。如今两个女儿成家了，和朋友去看戏，每天都有盼头，看戏的时候一起分享零食，看完可以一起聊聊小生、花旦等，很热闹。

虽然退休金不多，但他每个月都会拿出200元买零食，还特意包了一个129元的电话套餐，用来每天联系戏友。

老茹说：“现在农村的条件越来越好了，村民都愿意出钱请戏班子，村里的小老板出大头。有些老板为了给父母祝寿，还会单独请戏班子，每个去看的人，还能免费领到很多东西。戏多的时候一次能演20多天，都看不过来。”

懂了点门道的老茹，品位也有所提高。他会和朋友约着一起去大剧院看专业演出。他们会一起抢票，买不到票的时候会去门口等。“现场总能买到二手票。”

老茹留了一小块地，平时种点蔬菜自己吃：“自从看了戏，地里干起活来都很有劲。”

老茹的愿望

老茹的这群戏友中，基本上七八十岁了，最大的89岁。老茹说：“越剧还好些，绍剧可能等我们这批人不看了，看的人都没有了。”

老茹所说的绍剧，曾称为“绍兴乱弹”或者“绍兴大班”，是绍兴地区的特色地方戏，曾经风靡一时。说起绍剧，老茹的眼里都闪着光。“绍剧是大戏，打天下。讲的都是英雄人物，不仅唱腔好，一个字都能凹出很多调，功夫也特别好，翻筋斗、对打戏都很精彩。除了《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还有《龙虎斗》《两郎山》《杨门女将》等，一场听下来，会感觉很痛快。”

老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可惜啊，再过五六年，可能绍剧要没有了。你们能不能宣传一下绍剧，让小孩子、年轻人也多接触绍剧，我们绍兴的戏应该传下去。”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锣鼓声远远地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