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我们一家三口还在讨论回哪里过年时，亲戚发在大家族群里的一段话帮我们做了决定：“今年有乡厨在我们村里烧拜年饭，我们准备预订三桌，大家商量一下哪天合适。”

这段话，也拉开在义乌义亭镇一个普通小村庄里一场热闹非常的乡村拜年饭的大幕。

表哥从沙特赶回来过春节

表弟年后要发半柜货到中东

年初二晚上，我们开车到了亲戚家。傍晚时分，一辆辆小汽车开进村庄，姑妈、姨妈、舅舅、堂哥、表哥、表嫂……还有许多叫不出称呼的亲戚们陆续出现在眼前。

村里祠堂门口的广场上，早已用红色塑料布搭起了足足能摆二十几桌的大棚，旁边工棚里四口大灶吞吐着红红的火焰，这些红色，再加上旁边一幢幢农民自建新房上挂的红灯笼，烟火味十足。

大棚内，二十二张圆桌分成三列次第摆开，桌上还摆着红艳艳的塑料梅花，喜气洋洋。村里另外人家也分别订了数量不同的拜年饭，大家互相用义乌话打着招呼。因为整个村大都是同姓，常常这家的亲戚跟另外一家也沾亲带故，于是互相又攀谈起来。一时间，大人谈话声、孩子笑闹声、再加上窗外的鞭炮声、鸡叫声，热闹得仿佛要把大棚掀翻。

一位大表哥常年在沙特做生意，春节是怎么也要赶回来的。早些年他们家是养蜜蜂的，为了找到新鲜的花给蜜蜂做食物，他和姨父走南闯北带着蜂箱追着鲜花跑，吃过不少苦。后来有了本钱，在义乌小商品市场做起了羽毛球等体育用品生意，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已经做到了沙特。

他跟我们讲起在沙特机场的经历：“我遇到一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大伯，他跟机场沟通有难度，我会点儿那边的语言，帮他去解决了问题。后来一问，他是宁波人，到沙特是去看在那边一所顶尖大学读研究生的儿子的。那所大学对研究生要求很高，大伯的儿子浙大毕业，申请成功了。浙江人厉害的。”

一位表弟家是做玩具的，女儿大学毕业后，也开起了网店。女儿会运营，通过直播带货等，生意也拓展到了中东国家。表弟端起一杯酒：“年后我们有半个货柜（义乌人常说的货柜，其实就是集装箱的意思）的玩具要发到中东去。祝大家的生意都越来越好！”

厨师家的房子很大很漂亮

还花了十几万装了电梯

傍晚5点半,开始上菜了。亲戚们的谈笑声音量降了下来。

桂花马蹄、鲜炸腰果、柠檬凤爪、白切羊肉等六个凉菜，由几个村里的阿姨陆续送进来。在大棚外，厨师叶建华正和妻子忙碌地烧着下一道热菜。

他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工装，两个眼袋大大的，有些黑眼圈，笑容满满的，套着的围裙外有个口袋，装着些饼干：“万一忙到顾不上吃饭，就吃两口饼干。”

从早上4点起床，先忙好中午的22桌拜年饭，接着马不停蹄地为晚上的16桌拜年饭做准备。这个春节，他们至少有半个月都是这样。

马年刚好是叶建华的本命年，48岁的他，据说早些年干过不少营生。最早是做摩托车修理工、后来又卖摩托，但后来摩托车越来越少，就转行去学了烹饪。

跟着师傅学烹饪时，要从打下手起，到帮忙切菜，再到烧员工饭，最后才能出山自己掌勺。他给我看他写过的一段总结：“当年吃不了读书的苦，后来就得吃生活的苦。躲得了45分钟的课堂，躲不了生活，生活会成为你的老师。你一偷懒，它就罚你吃不上饭。”

建华的妈妈在旁边看着忙忙碌碌的儿子。“我这个儿子真是特别勤劳。”她说，以前家里穷，儿子决定做乡厨时置办桌椅、蒸笼、灶台等家当的钱都不够，借钱才买来这些。十几年来，真的是靠着一双手，挣来了想要的生活。

他们家自建的新房就在旁边，我让建华妈妈领着我去看了看。房子有三层半，一二三层都是140平方米，四层70多平方米，还花了十几万装了电梯。

一层和地下室摆着建华承办乡村家宴要用的桌椅板凳、烧菜时要搭的工棚等，满满当当。坐电梯到二楼，则完全变了模样。非常现代化的装修，岩板墙壁、木地板、真皮沙发、实木家具再加上阔气的铁质大门，很气派。三楼孙子孙女的房间则色调明快，两个孩子活动的空间很大，另外还给孙子预留了几间房子，准备他结婚时自己装修。建华妈妈和爸爸住在四楼，这里有两个露台，老两口很喜欢，可以种种菜晒晒太阳，舒服。

生活过得好了，建华妈妈就是觉得儿子太辛苦：“往年春节他都在外村做拜年饭，今年终于决定在自己村里做了，一家人可以在一起过春节了。就是太忙，每天早上4点多就要去买菜备菜，晚上忙到11点多。初四之前，村里已经预订了一百来桌，没得闲。还有就是遇到大雨天，在工棚里烧着烧着菜，棚子塌了，全身湿透，还要重新搭好棚子，继续烧。”

建华打断妈妈说：“做这个有苦也有乐。我记得有几次婚宴上，遇到一些老外也来参加。他们不会用筷子，用勺子高兴地一勺一勺舀着我做的菜，然后不停地夸好吃。那时候啊，蛮得意的。”

他还给我看了他承办的一次婚宴的视频，里面配了他写的几句话：“瞧见那大红帐篷，喜庆得很。人们在帐篷外走动，脸上都带着笑，气氛真好。走进帐篷，布置得好漂亮，像个梦幻空间。新人站在那，真幸福，我也被感染了……”

听着亲戚们和厨师的故事，环顾着这个氤氲在红彤彤的春节气氛中的村庄，我觉得叶建华视频中的那段话简单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