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初九日,景王朱载圳病死于封国德安,消息传至京师,有人欢喜有人愁。
愁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明世宗,喜的是裕王朱载垕,当然还有徐阶、高拱、张居正他们。
朱载圳一死,久悬未决的大明皇储至此尘埃落定。从这一天开始,朱载垕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大声说话了。
01世宗在生育方面属于厚积薄发型的,他14岁继位,次年娶媳妇,一直到嘉靖十二年才生下皇长子朱载基。古代尤其是作为帝王,26岁才生下第一个孩子,说什么也不算早。
或许是名字过于厚重,朱载基承受不起,只活了51天就夭折了,被追封为“哀冲太子”。
经过不懈努力,三年后皇次子朱载壡出生,3岁的时候被立为太子。朱载壡的福气也不够,在行冠礼不久也撒手而去,是为庄敬太子。
世宗的生育高峰期集中在嘉靖十六年(1537),这一年他集中火力一口气生下了四个皇子,截至到嘉靖十八年,共生育皇子8人。
可能是丹药嗑得太多,世宗的遗传基因并不好,除了老三朱载垕、老四朱载圳之外,其他都没能活下来。

老三、老四都是庶出,他们出生于同一年,相差仅36天。朱载垕因此占了先机,但是庄敬太子还在世的时候,这种先机并无实在意义。
朱载垕的生母是康嫔杜氏,因生育皇子被晋封为康妃。朱载垕是世宗第三子,按照大明祖制,他既非嫡出,又非长子,本来就不具备继承皇位的可能。
而且事实上,世宗早在嘉靖十八年(1539)便正式册封皇次子朱载壡为太子,名分既定,朱载垕便以普通皇子的身份,在宫中平静地生活了12年。
2岁的时候,朱载垕被封为裕王,排行老四的朱载圳也在同一天被封为景王。在当时,裕王和景王的身份地位是绝对平等的。
嘉靖二十八年(1549)三月,因皇太子朱载壡猝然死亡,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02朱元璋当年就定了规矩,储位空缺,严格按照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原则。按照这一原则,朱载垕就是法定的皇位继承人,应正位东宫,取得储君的地位。
然而事实情况是,自庄敬太子薨逝,一直到世宗驾崩,在长达十七年的时间中,储位一直虚悬。世宗不但回避立储一事,还对那些敢于提出立储的大臣施以重典,即所谓的“讳言立储,有涉一字者死”。

世宗不立储,根源在于“二龙不相见”,这个极富创造性的理论,是道士陶仲文提出来的。因为有了两位太子的前车之鉴,世宗对此坚信不疑。
为了遵守“二龙不相见”的谶语,世宗有意长期地与儿辈隔离,“岁时不问安,不辄见”。甚至在庄敬太子去世不久,便将两个儿子撵出宫外。
父子不相见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世宗对他的两个儿子又很不放心,害怕他们觊觎皇位,尤其是对第一继承人朱载垕防范极严。
朱载垕搬到宫外居住后,王府四周布满锦衣卫密探,密切监视王府动静,就连一些琐碎之事,也每天都要汇报给世宗。
朱载垕从出生那天开始,一直生活在一种畸形的家庭伦理之中,也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丝的父爱。就连皇孙朱翊钧(隆庆元年取名)到了五岁的时候,连个名字都没有。
父亲和儿子、孙子弄到这个地步,真是让人唏嘘感慨。一脉皇孙,隐然眼中之仇;两代嗣君,酷似在押之囚。
裕王府在生活供应方面也很少得到世宗的照顾,表面上,裕、景二王的俸禄是一样的,每岁支禄米三千石,钞一万贯。
景王的生母卢妃因为受到世宗的宠爱,他通过母亲的关系可以得到不少赏赐。而且景王其人善于交际,京中权贵窥测世宗的意图,认为他很有可能继承大统,他们多方予以馈赠作为政治投资。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景王的呼声很高,严嵩父子就很看好,在很多方面给予大力支持。
反观裕王则是一个冷灶,生母受冷落,别说赏赐、馈赠,就是正常的俸禄也不能及时拿到。史料中说,裕王还曾给严世蕃行过贿,才拿到了三年未发的俸禄。
03世宗不立储君,并不代表他心无所属。
长期以来,世宗对于朱载垕、朱载圳两子谁该继位,一直采取暧昧态度。在所有礼仪待遇上,均以“二王”并称,有意摒除了长幼之别、伦序先后的传统。
二王并立,其实就是偏心眼。道理很简单,朱载垕作为长子,理应顺承皇位,世宗这么干,就是有意区别亲疏。
从性格来说,朱载圳聪明外露,反应灵敏,擅交际,更善迎合世宗意图;而朱载垕是个老实包,个性胆小迟钝,打小就不喜欢讲话(当了皇帝也不喜欢讲话)。
世宗的态度暧昧,自然成了那些投机分子的依据,希图保权固位的严嵩父子就瞧准机会,千方百计怂恿世宗早下决心,明确以景王朱载圳为皇嗣。
朱载垕牌面不强,却占着一个“理”字,这个理就是封建宗法观念和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的《皇明祖训》。支持朱载垕的人也不少,形成了以徐阶、吕本为首,高拱、张居正、陈以勤等为从的拥裕派。
两派势力明里暗里角逐,时间长达十余年,双方在不同时期均发起过火力试探,却一直难分胜负。

严嵩、徐阶都是有一百个心眼的人,他们在拥立的时候也都留有余地。严嵩父子拥景的同时,大玩双保险手腕,怕万一裕王继位,难逃灭顶之灾;而徐阶拥裕的同时,又巧妙地对严嵩父子释放善意,怕景王继位受到清算。
大学士吕本却是个直肠子,态度鲜明敢于直言。早在嘉靖三十年(1551),即庄敬太子去世不久,就上了一道疏说:
“自古帝王莫不早建太子,将以正国本、系人心。祖宗以来,太子诸王年十五以上,则冠婚出阁,第本支异礼,必先正名,且天授元良,不可以往事概论。”
吕本的话通俗地说,就是裕王、景王必须要分长幼以别大宗、小宗,景王不宜与裕王并称“二王”,皇上也不应以两太子早薨为由而忌讳立储。但是这些建议,世宗一概不接纳。
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世宗令二王同行冠礼,同时出宫居住。吕本坚决反对,再上疏谏阻,认为裕王应先行冠礼,以东宫身份仍居大内,以示长幼有别。
吕本因此受到世宗的严厉指责,他的态度无疑给景王朱载圳打了气,也向文武大臣释放了一个信号:朱载圳很有可能成为皇位继承人。
04在大是大非,尤其是国本一事上,大明的皇帝有时候也做不了主。前有成祖朱棣,后有神宗朱翊钧,都是如此。更多时候,内阁大臣手里握有极大的话语权。
嘉靖晚年的内阁有两个当家的,即严嵩与徐阶,他们势均力敌的时候,局外人很难插上话,更没有绝对的把握敢摊牌梭哈。
到了嘉靖三十九年(1560)二月,时局发生了变化,严嵩呈现出了颓势。这个时候,有一个名叫郭希颜的政治赌徒准备押上全部身家豪赌一把。
郭希颜押宝的对象是裕王,他先是在京师散步流言,说“严嵩欲害裕王”。谣言一出,那些支持裕王的人大加扩散,待形成舆论之后,郭希颜上疏建议景王之藩,立裕王为储。
豪赌一般没有好结果,郭希颜的官还没有当透,并未真正认识到当时的形势。
当时的严嵩只是有颓势却没有倒台,他在世宗面前仍有不小的威力。对于景王之藩世宗尚可以考虑,而立裕王为储,则是万万难以接受的。
不巧的是,嘉靖三十九年又是一个多灾多难之年,大明王朝正处于内外交困之时。世宗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他揽奏之后勃然大怒,严嵩又在一旁煽风点火,因此他将各方面的积愤集中发泄到郭希颜的身上。
处理结果是,郭希颜被指为不忠不义,以妖言惑众罪论斩。但是郭希颜的奏疏也没有白上,世宗鉴于舆论压力,被迫让景王之藩,封国就在湖广德安府。

湖广德安距离当年兴献王的安陆不远,这就证明,世宗还没有完全放弃景王。
景王朱载圳也是不争气,于嘉靖四十四年(1565)正月病逝。这个时候,世宗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但终其一生,朱载垕都没有当过一天太子。(全文终)
本文参考资料:《明史》、《国榷》、《万历野获编》、《国史旧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