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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持写下去

作者:黎荔深夜,城市的喧嚣渐渐沉淀,窗外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余我桌前这方小小的光亮,像一座孤独的灯塔,守望着内心的海港。

作者:黎荔

深夜,城市的喧嚣渐渐沉淀,窗外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余我桌前这方小小的光亮,像一座孤独的灯塔,守望着内心的海港。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嗒、嗒、嗒……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我与另一个自己,隔着茫茫心海,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键盘的敲击声,在这样的深夜里,总带着一种特殊的质地。它不像白日里那些嘈杂的、为了交换与辩驳而生的声响;它是钝的,也是真的,一下,又一下,仿佛心跳被按进了这方小小的黑色底板。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一下一下地闪烁,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微弱的呼吸。四下的黑暗如潮水般无声地涌着,唯有眼前这一小圈光,是热的,亮的,拢着我,拢着这一方正在被字句艰难开垦的田地。我忽然觉得,这深夜里敲出的一个字,怕是要比白日里喧哗的千言万语都更珍贵些——它不兑换流量,不讨好任何倏忽即逝的潮流,它只兑换我此刻的存在,兑换一种不被打扰、不被估价的,纯粹的精神凝结。这沉静,才是真正的“一寸光阴一寸金”。

写作,于我而言,从来不会押注在流量上,去刻意迎合那些瞬息万变的热点,也不去揣摩算法的喜好,用关键词来制造“爆款”。我深知,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人人都在急于表现,渴望被看见,渴望在聚光灯下闪耀。然而,真正的“存在”,却往往被淹没在这片喧嚣的海洋之下。我想坚持的,正是这样一种“存在”。它不显山不露水,它不追求瞬间的爆发,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救赎的修行。

这注定是一条“不划算”的路。我们被教导要计算投入产出,在这样一本精明的人生账本里,这种没有什么目的的写作,坚持文字深度阅读的古典姿态,几乎是一笔注定亏损的坏账。它耗费时间,耗费心神,产出的可能只是一些无人问津的文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回声都细微得可怜。这时,坚持写下去,便不再是技术问题,而成了一种精神的定力。那么,坚持的究竟是什么?

我想,那首先是一场漫长的、与自己进行的“谈判”。写作绝非信马由缰的倾泻,真正的写作,是当万千思绪与感受的野马奔到笔下时,你勒住缰绳,与它们对视,辨别,权衡。哪些是虚浮的情绪泡沫?哪些是触及本质的颤栗?那个词语更准确?那个句子更诚实地贴近你心中那座冰山的轮廓?这个“谈判”的过程,时而温和,时而激烈。你会与另一个偏执的、懒惰的、或浮夸的自我争辩,你会无情地删去那些看似华美却言不由衷的段落,像刮去器物上多余而俗艳的镀金。当混沌被廓清,杂音被滤去,一个更清晰、更坚定的“我”从字里行间浮现出来。当句子开始自己生长,当思绪从纠缠的线团中理出头绪,那个焦躁的自我会渐渐安静下来。写作于是成了一种静默的修行——不是在山林古寺,而是在都市斗室的书桌前,在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里。

写作,是在反复的自我辨认中,防止自己被外界的杂音和他人的定义所吞噬。我们生活在一个鼓励“表现”却忽视“存在”的时代。朋友圈的九宫格、直播间的即时互动、短视频的十五秒高潮,每个人都成了自己生活的剪辑师,只保留高光时刻。而写作,迫使你必须面对完整——那些卡壳的尴尬,那些词不达意的懊恼,那些删了又写的往复。写作是无人区里的负重夜行。读者是远处偶尔闪过的萤火,也许下一秒就熄灭。你得借着那一点微光,辨认脚下一寸寸的泥泞。在这个快进的世界里,坚持写作,就是坚持用正常速度播放自己的生命。真正稳定的、可持续的写作输出,需要的是心如止水的坚持。是每天回到书桌前的那个动作,无论昨天是否有人喝彩。是相信有些价值不在聚光灯下生长,而是在时间的暗室里,慢慢显影。

十年来,我选择每天在深夜里,敲下一行行字。我知道,世界的运行并不缺少这一行微弱的字符。但于我而言,这却是我抵抗被同化、被溶解的方式,是我确认自己生命温度与重量的凭据。我不再追问意义,也不再焦虑回响。我只是写,像农夫耕耘他的土地,像匠人打磨他的器具,怀着一种慢火细熬的耐心。在这条清冷的路上,偶尔,我也会感到一丝暖意。那或许是远方一个陌生读者简短的留言,或许只是知道,在这广漠的夜的维度里,还有另一些窗口亮着相似的光。我们或许终生不会相遇,但我们用文字,发出了相似的频率。这频率极其微弱,无法照亮彼此的面容,却足以让人知道,这深沉的夜里,我并非唯一醒着的灵魂。我们成了星群,彼此独立,又彼此确认着存在。

坚持写下去,就是在时代洪流中,固执地为自己保留的一块“精神自留地”,在这里,你只遵从内心的节律,只聆听灵魂的诉求。在这个每分钟刷新三百条信息的时代,有人愿意用十分钟读你用心写下的文字;在算法编织的信息茧房外,还保留着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理解可能。光这样想想,就觉得很美好!即使没几个人阅读,也没有什么。就当此刻写下的,是给未来的漂流瓶。也许永远无人拾取,也许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成为另一个人夜航时的灯塔。在一个又一个深夜,写写写,当我摁下发送键,轻微的一声“咔嗒”,带着我灵魂体温的文字,便轻盈进入数字海洋。我当然知道这个传输档渺小到,存在了等于泡沫破灭那一瞬间。寄蜉游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不过是一些小小的个人念想,何其小,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挥发。然而,这个完全自由或意义完足的存在,已送出到那个永远波荡的海洋里,就像种子落入泥土。

又一个夜晚到来,我继续在电脑前,在空白的文档前坐下,像农夫在初雪的原野上落下第一道犁痕。不能不写,因为不写的夜晚,我会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打鼓,听见未完成的句子在胸腔里来回踱步。它们像一群不肯离场的观众,等我把戏演完。演不完,谁都别想睡。那就继续写下去吧!不为抵达某个辉煌的终点,只为这“写”的本身,便是活着的一种形式,一种在无尽的消逝中,试图留下一点点“曾有”的痕迹的,微渺而庄严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