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古装爆款剧《太平年》刷屏全网,除了跌宕起伏的权谋博弈、细腻动人的人物情感,剧中那位“八面玲珑、稳坐相位”的冯道,成了最具争议的角色。
有人骂他趋炎附势、毫无气节,侍奉过的君主换了一茬又一茬,堪称“官场墙头草”;也有人赞他隐忍智慧、心怀苍生,在乱世中凭一己之力护住万千百姓,是隐藏的“乱世脊梁”。

今天我们跳出影视滤镜,走进真实的五代十国,聊聊这位被骂了上千年、却又被严重误解的“官场不倒翁”——冯道。
读懂他,或许你就会读懂五代十国的乱世真相。
冯道(882年—954年5月21日),字可道,号长乐老,瀛州景城(今河北泊头市交河镇)人,五代时期著名政治家,更是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十朝元老——
历事五朝、八姓、十一帝,前后为官四十余年,累朝不离将相、三公、三师之位,堪称中国官场上的“活化石”。
要读懂冯道,首先要读懂他所处的时代——五代十国。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最黑暗的时期之一,上承唐朝末年的藩镇割据,下启北宋的统一,短短五十三年(907年—960年),中原地区先后更替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朝代,周边还涌现出十个割据政权,战乱不断、民不聊生。

在那个“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年代,君主像走马灯一样更换,官员命如草芥,今天还是当朝重臣,明天可能就因为改朝换代而人头落地。
而冯道,却能在这样的乱世中,历经十一帝而不倒,甚至每一朝都能身居高位,这本身就足以说明他的不简单。
《太平年》中,冯道被塑造为权谋高手,擅长在各方势力中周旋,看似圆滑世故,实则暗藏底线。
但历史上的冯道,远比影视剧中更复杂、更真实,他的一生,是苟且与坚守的交织,是无节与有仁的矛盾。
一、寒门书生起步,初入仕途便显风骨冯道出身并不高贵,用《旧五代史·冯道传》的记载来说,是“为农为儒,不恆其业”的家庭——祖上有时务农,有时教书,家境清贫,但他从小就养成了孝顺好学、节俭刻苦的品性。
与当时晚唐士大夫的纵欲奢靡、好文务虚不同,冯道自幼酷爱读书,哪怕是大雪封门、衣食无着,也始终坚持读书不辍,久而久之,满腹经纶、学识渊博,在当地小有名气。
年轻时的冯道,并非后来人们口中的“软骨头”,反而颇有风骨。

他踏入仕途的第一站,是投奔卢龙节度使刘守光,担任参军一职。刘守光是个荒淫残暴、好战嗜杀的军阀,占据今北京一带,野心勃勃,一心想扩张地盘。
有一次,刘守光计划率军征讨定州,召集僚属商议,众人都争相迎合,唯有冯道挺身而出,直言劝谕,认为当时时机未到,贸然兴兵只会劳民伤财、自食恶果。这番话彻底惹怒了刘守光,他当即下令将冯道下狱,甚至打算处死他。
幸好后来有人求情,冯道才得以保命,但也被刘守光驱逐出府。
这次入狱经历,给年轻的冯道上了生动的一课:在乱世中,仅凭一腔热血和正直风骨,不仅无法成事,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
也正是从这时起,他开始明白“隐忍”的意义——唯有活下去,才能有机会做更多的事。
刘守光兵败后,冯道逃到太原,投靠了当时在河东任监军使的宦官张承业,担任巡官。
张承业十分赏识冯道的才华和品性,后来便把他推荐给了晋王李存勖(后来的后唐庄宗),冯道由此迎来了仕途的转折点,不久后便兼任河东节度掌书记,负责撰写军事、外交文书,处理各类行政事务。
李存勖与后梁交战期间,曾因一时恼怒,下令让冯道撰写文书,罢免前线指挥郭崇韜。
郭崇韜是后唐的开国功臣,战功赫赫,冯道认为此举不妥,不顾李存勖的怒火,当面谏阻,坚决不肯撰写文书。
他的这份勇气,不仅没有激怒李存勖,反而让李存勖对他刮目相看,也让他在朝中赢得了极高的声望。

后唐同光元年(923年),李存勖即位,建立后唐,授冯道为省郎,充翰林学士。
李存勖灭后梁后,又任命冯道为户部侍郎,冯道的仕途逐渐步入正轨。但好景不长,李存勖即位后沉迷享乐、荒废朝政,最终在兵变中被杀。
李存勖死后,李嗣源(后唐明宗)即位,重新起用冯道,任命他为端明殿学士,后来又升任中书侍郎、刑部尚书平章事——相当于宰相之位。这是冯道第一次担任宰相,也是他“宰辅生涯”的开始。
李嗣源是五代时期少有的明君,他十分信任冯道,而冯道也尽心辅佐,经常向他进谏,劝他体恤民情、轻徭薄赋。
有一次,李嗣源与冯道闲谈,说自己在位以来,天下太平、五谷丰登,颇有成就感。
冯道却没有迎合,而是引用了聂夷中的《伤田家诗》:“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偏照逃亡屋。”劝李嗣源不要骄傲自满,要始终心系百姓,体恤民间疾苦。
李嗣源听后深受触动,当即下令减轻赋税,安抚流民,百姓也因此得以喘息。
后唐长兴四年(933年),李嗣源驾崩,儿子李从厚即位(后唐闵帝)。但仅仅四个月后,李嗣源的义子、潞王李从珂就起兵造反,攻打洛阳。

李从厚得知消息后,仓皇逃往父婿石敬瑭的军中,而作为宰相的冯道,并没有前去护驾,反而率领百官,主动迎接李从珂入城,拥立他为帝(后唐末帝)。
这是冯道第一次“换主”,也是他被后世诟病的开始。
有人骂他“忘恩负义”,辜负了李嗣源的信任,但冯道却有自己的考量——在当时的情况下,李从珂兵力强盛,李从厚大势已去,若执意护驾,不仅会连累百官,还会让洛阳百姓陷入战火之中。
他的选择,看似“无节”,实则是为了保全大局、减少伤亡。
但李从珂并没有重用冯道,他知道冯道擅长周旋,担心自己驾驭不住,于是免去了冯道的相位,让他去同州担任节度使,后来又召他回朝,担任没有实权的司空。
冯道对此毫不在意,依旧兢兢业业,从不抱怨,这种“随遇而安”的心态,也让他在后来的乱世中多次化险为夷。
后晋天福元年(936年),石敬瑭借助契丹力量,起兵造反,推翻了后唐,建立后晋,自立为帝。
石敬瑭深知冯道的才华和威望,即位后立即再度拜冯道为相,还让他出使契丹,以表两国友好。

当时的契丹兵强马壮,后晋依附契丹而存在,出使契丹是一件极具风险的事——既要忍受契丹人的蔑视,还要维护后晋的体面,很多大臣都避之不及,唯有冯道主动请缨,欣然前往。
出使契丹期间,冯道隐忍负重,面对契丹君主耶律德光的刁难和讥讽,始终从容不迫、不卑不亢。
耶律德光曾问他:“你为什么要来侍奉我?”冯道从容答道:“无才无德,痴顽老子,只求能为百姓求一份安稳。”耶律德光听后十分赏识他,不仅对他礼遇有加,还想留他在契丹为官,但冯道婉言拒绝,最终顺利归国。
归国后,石敬瑭对冯道更加信任,甚至废除了枢密院,将军政大权全部交给冯道,让他总揽中书大权,此时的冯道,达到了仕途的顶峰。
但冯道并没有恃宠而骄,依旧保持着节俭的品性,体恤民情,尽力减轻百姓的负担。
后晋天福七年(942年),石敬瑭驾崩,石重贵即位(后晋出帝),冯道继续担任宰相,加授太尉。
但后来,石重贵听信谗言,疏远冯道,将他贬为同州节度使,后来又移镇南阳,加中书令。即便遭到贬谪,冯道也依旧尽心履职,安抚百姓,深受当地百姓的爱戴。
后晋开运三年(946年),契丹国主耶律德光以石重贵有反意为由,率领大军南下,攻破汴梁,灭亡后晋。
此时的冯道,又面临着一次艰难的选择——要么以身殉国,保全名节;要么投降契丹,继续活下去。

最终,冯道选择了后者,转而侍奉耶律德光,担任辽的太傅。
这次选择,让冯道彻底被钉在了“奸臣”的耻辱柱上,后世骂他“卖国求荣”“寡廉鲜耻”,甚至有人说他是“汉奸”。但很少有人知道,冯道在侍奉耶律德光期间,曾多次劝谏耶律德光,阻止他滥杀汉民,挽救了无数中原百姓的性命。
当时耶律德光攻破汴梁后,打算大肆屠杀百姓,掠夺财物,冯道冒着杀头的风险,对耶律德光说:“当今天下的百姓,神佛都救不得,全靠皇帝陛下怜悯。”
耶律德光听后深受触动,最终收敛了杀戮之心,中原百姓也因此免去了一场浩劫。
后汉天福十二年(947年),耶律德光病逝,契丹军队因中原人民的反抗,被迫撤兵北还。
昔日石敬瑭的部下刘知远,趁机在太原称帝,建立后汉,夺取了中原政权。刘知远为了拉拢前朝遗老,稳定政局,即位后立即封冯道为太师,对他十分敬重。
后周广顺元年(951年),刘知远的手下郭威起兵篡位,推翻后汉,建立后周,郭威即位后,依旧拜冯道为太师兼中书令,对他礼遇有加。
郭威死后,柴荣(后周世宗)即位,冯道继续担任太师,但此时的他,已经七十三岁高龄,年迈体衰。

柴荣即位后,一心想统一中原,打算御驾亲征,抵御辽和北汉的联军。冯道认为当时时机未到,柴荣年轻气盛,贸然亲征只会带来风险,于是极力劝阻。
但柴荣心意已决,不仅没有听从冯道的劝谏,还十分鄙视他的怯懦,不让他随驾出征,反而让他带病监修太祖郭威的陵墓。
后周显德元年(954年),郭威的陵墓修建完毕,不久后,冯道便病逝于家中,享年七十三岁。柴荣为了表彰他的功绩,辍朝三日以示哀悼,追封他为瀛王,谥号“文懿”,冯道的一生,就此落幕。
三、争议千年:是奸臣还是乱世救星?冯道死后,关于他的争议,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冯道传》中,痛斥他“无廉耻”“不知君臣之义”,认为他历仕五朝、侍奉十一帝,是“奸臣之尤”,甚至删除了《旧五代史》中对冯道的诸多赞誉,将他的传记从近五千字缩减至不到两千字。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也对冯道持批判态度,认为他“乃奸臣之尤,万古之下,难以洗涤”。

后世的儒家学者,也大多沿袭了这种观点,将冯道视为“无节无义”的典范,唾骂了上千年。
但如果我们跳出“忠君”的传统框架,站在五代十国的乱世背景下,站在百姓的角度,重新审视冯道的一生,就会发现,他并非人们口中的“奸臣”,反而可能是一位“乱世救星”。
首先,冯道是一个极其清廉、体恤民情的官员。
《旧五代史·冯道传》记载,冯道虽然身居高位,却始终保持着节俭的品性,“衣不过布帛,食不过蔬肉”,从不贪图享乐。
他的家乡闹饥荒时,他不惜将自己家中的财物全部拿出来周济乡亲,而自己却住在茅草屋里,亲自下地劳动、上山砍柴,对缺乏劳力的人家尽力帮助。
在那个战乱频仍、民不聊生的年代,很多官员趁机鱼肉百姓、中饱私囊,而冯道却始终坚守底线,严于律己,尽力减轻百姓的负担。
他曾多次劝谏各位君主,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反对滥杀无辜,在他的努力下,很多百姓得以保全性命,勉强维持生计。

其次,冯道是一个有才华、有能力的技术官僚。
他擅长处理行政事务,精通文书行政系统,在后唐、后晋两朝,他总揽中书大权,依靠自己的能力,维持着中原政权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哪怕是在改朝换代的混乱时期,也没有让行政系统彻底崩溃。
更重要的是,冯道是中国大规模官刻儒家经籍的创始人。
五代时期,战乱不断,儒家经典大多散失,百姓读书困难。
冯道担任宰相期间,主持雕版印刷《九经》,历时二十余年,终于完成,使得儒家经典得以保存和传播,也让寒门子弟有了获取书籍、接受教育的机会,为后世的文化传承做出了巨大贡献。
至于他历仕五朝十一帝的“无节”,其实是乱世中的无奈之举。

在那个“君不君、臣不臣”的年代,忠君已经失去了意义——很多君主残暴无能、荒淫无道,不值得臣子以身殉国;而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更需要有人站出来,为他们求一份安稳。
冯道曾写下一句著名的诗:“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这句话,或许就是他一生的写照。
他放弃了“忠君”的虚名,选择了“利民”的实举;放弃了以身殉国的气节,选择了隐忍负重、保全百姓。
他知道,在乱世中,唯有活下去,唯有身居高位,才能有机会做更多的好事,才能挽救更多百姓的性命。
四、读懂冯道,读懂乱世中的生存智慧如今,千年过去,我们再来看冯道,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忠臣”或“奸臣”来定义他。
他是一个复杂的人,是一个矛盾的人,他有“苟且”,有“圆滑”,有被人诟病的“无节”;但他也有“坚守”,有“仁爱”,有被人忽视的“大义”。
《太平年》中的冯道,只是他一生的一个缩影。历史上的冯道,没有影视剧中那么光鲜亮丽,也没有后世骂得那么不堪入目。

他只是一个身处乱世的普通人,一个有才华、有底线、心怀苍生的官员,他用自己的方式,在黑暗的乱世中,为百姓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希望之光。
五代十国的乱世,是一个礼崩乐坏、道德沦丧的年代,也是一个考验人性的年代。
在那个年代,有人为了名节,以身殉国,值得敬佩;但也有人为了百姓,隐忍负重,同样值得尊重。
冯道,就是后者。
他历仕五朝十一帝,不是因为他趋炎附势、寡廉鲜耻,而是因为他有足够的才华和智慧,有足够的隐忍和担当;
他被骂了上千年,不是因为他真的是奸臣,而是因为后世的人们,用“忠君”的传统标准,苛求一个身处乱世的人。

或许,冯道自己并不在乎后世的评价,正如他自号“长乐老”一样,他只想在乱世中,安身立命,多做善事,护一方百姓安稳。
正如他在《长乐老自叙》中所说:“在孝于家,在忠于国,口无不道之言,门无不义之货。”
这,或许就是冯道一生的真实写照。
读懂冯道,我们不仅能读懂一段混乱的历史,更能读懂乱世中的生存智慧——
真正的强大,不是锋芒毕露、宁为玉碎,而是隐忍负重、顺势而为;
真正的大义,不是死守名节、以身殉国,而是心怀苍生、务实利民。
各位,你们心中的冯道,是奸臣还是乱世救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