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劫・胡旋》
开元二十三年,长安朱雀大街的积雪尚未化尽。
我站在平康坊的绣楼前,指尖抚过腰间的银铃。这串西域传来的铃铛是阿爹留下的,此刻正随着心跳轻轻震颤。坊内飘来胡饼的焦香,混着波斯商人的龙涎香,让我想起三年前那个血色黄昏。
"阿蛮姑娘,该进殿了。" 老鸨李妈妈掀开帘子,金缕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今日的主客可是右羽林卫的裴将军。"
我低头整理石榴红襦裙,银铃在腰间叮咚作响。铜镜里映出十五岁少女的脸庞,眉峰如远山含黛,眼尾扫着孔雀蓝的胡粉。这张脸,终究没能逃过命运的罗网。
兴庆宫的飞檐在暮色中泛着金光。我抱着琵琶穿过回廊时,听见教坊司的老供奉在叹气:"胡旋舞终究是西域的东西,在长安能撑多久呢?"
殿内烛火摇曳,酒气熏天。裴明远坐在首席,玄色战袍上绣着金线云纹,腰间横刀的鎏金护手在火光下流转。我抱着琵琶的手微微发抖,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传说中 "战神" 的真面目。
胡琴响起的刹那,我踩着羯鼓的节奏旋转。银铃在裙裾间碎成星河,波斯锦缎在灯火下泛着粼粼波光。当我以足尖为轴转出第七十二圈时,瞥见裴明远眼中的惊艳 —— 那是我第一次读懂汉人眼中的倾慕。
宴会散场时,他遣散了随从。我抱着琵琶退到廊柱后,却被他截住去路。
"姑娘的胡旋舞,可比当年康国进贡的舞姬还要动人。" 他的声音带着沙场上的沙哑,"只是这西域银铃..."
我下意识地捂住腰间:"这是家传之物。"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腕,玄色衣袖滑落,露出小臂上的旧疤。"阿蛮姑娘可知,三年前在玉门关外,有个粟特商队被突厥人洗劫?"
我浑身血液仿佛凝固。那年阿爹的商队遭劫,我被唐军所救,却从此流落教坊。眼前这人,难道就是当年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校尉?
"裴将军认错人了。" 我后退半步,银铃撞在廊柱上发出清越的声响。他的眼神暗了暗,却没有再阻拦。
之后三个月,平康坊的胡旋舞坊突然门庭冷落。李妈妈整日唉声叹气,说右羽林卫在严查胡商,连带牵连了胡姬。我知道这是裴明远的手笔,却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
清明那日,我抱着琵琶去慈恩寺上香。大雄宝殿的阴影里,他忽然现身。
"跟我走吧。" 他手里攥着一块波斯琉璃,"我已查清你的身世。三年前若不是我疏忽,你父亲的商队也不会..."
琉璃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阿爹临终前说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阿蛮,要活着去长安..."
"裴将军弄错了。" 我转身欲走,却被他拽住衣袖。他的掌心滚烫,仿佛能灼伤我的皮肤。
"明日我就要去范阳平叛。" 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此战凶多吉少,我不想留遗憾。"
我猛地回头,看见他眼中的决然。殿外突然传来厮杀声,一队黑衣刺客破窗而入。裴明远将我护在身后,横刀出鞘的瞬间,我看见他背上的箭伤 —— 那是三年前救我时留下的。
"阿蛮,跟我走!" 他带着血的手抓住我,却在这时,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剧痛从心口蔓延开来。我低头看着胸前的羽箭,突然笑了。原来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让我在最好的年华,死在最不该死的人怀里。
"阿蛮!" 他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我伸手触碰他满是血污的脸,突然想起初见时他眼中的惊艳。胡旋舞终究没能跳出命运的轮回,就像长安城里的月光,永远照不亮西域的沙漠。
"明远..." 我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黑暗吞噬。最后的记忆是他撕心裂肺的呼喊,和长安城上空盘旋的孤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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