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有个奇怪规律:只要是丢了的疆域,基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中原的移民没有去住。
汉代版图的最南端,有一条隐约的线。
线以北是今天的广东和广西,中原移民一批批涌进来,与当地百越各族混住了好几百年,语言都掺进了一块儿,粤语里到今天还保着不少上古汉语的声调。
线以南,同样是汉朝的郡县,赋税照收,律令照行,但从内地过来长住的平民,始终不多。
两边管了差不多同样长的时间,结局大相径庭。
秦朝把岭南打下来,跟着军队来的还有大批人。南征的兵卒里,相当一部分没有北归,留在了岭南。
历朝历代陆续往里输入移民,有主动南迁的,也有奉命迁来的,总之人来了,就在这里落地生根。
几代人过去,岭南的百越族群与汉人社区彼此交错,嫁娶往来,土地上的归属感跟着人口结构一起慢慢固定下来。
广州在汉代已是南方一处繁华港口,城里住的人,说不清哪些祖先是从中原来的,哪些本来就在这里。
汉武帝平定南越国之后,汉朝对岭南的人口渗透比以前更深一层。
福建一带的闽越人被大批迁往内地,岭南则反向接收了相当数量的汉人移民。这种人口对流的格局,在几百年里慢慢固定了岭南的底色。
交趾的情形不一样。
交趾一带,大体在今天越南北部的红河三角洲,秦汉之间已纳入版图,汉武帝平定南越国后设了郡县,派了太守和都尉,该收的税按规矩收,该办的事按汉律办。
但从内地专门跑来落户的普通人家,历朝历代加起来,一直是少数。
官员来了有任期,驻军来了有轮换,本地豪族始终保留着相当的地方势力,汉人村落始终没有建起岭南那种规模的密度。
公元40年,征侧、征贰起兵,两姐妹是当地豪族出身,一呼而众应,短时间席卷了周边数郡。
汉光武帝派马援南征,前后将近三年,叛乱被平,局面重新稳住。马援在当地立了不少制度规范,政务也做得扎实。
可人口这一层,没有大动。
汉朝在交趾的统治此后又延续了数百年,挨过了三国、两晋、南北朝的乱世,唐朝接手后在这里设置安南都护府,修城防,开运河,也真的做了不少建设。
但汉人社区的根基,一直很薄。
五代乱世,中原政权自顾不暇,各地豪族乘势自立。
938年,吴权在白藤江击败南汉水军,安南走上了独立的路。此后宋朝在名义上维持宗藩关系,直接管辖的格局却一去不返。
整整上千年的郡县建置,就这么一点点松了绳。
往西看,汉代西域是另一套走法。
张骞出使之后,汉武帝在西域用力,设西域都护府,把军事影响力延伸进绿洲地带。
班超在那里待了将近三十年,把各路小国逐一拢回汉朝的轨道,手腕里刚里带柔,做得颇为出色。
班超一走,东汉国力渐衰,西域都护府最终裁撤,控制随之瓦解。唐朝中期设安西四镇,维持得相当稳,后来吐蕃兴起,又叠上安史之乱的冲击,西域的局面再度松动。
汉朝在西域用的是都护府制度,军事意味比内地郡县浓得多。
管辖的主要是道路、商队和各地政权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内地那样直接对应到每家每户的耕地和户籍。这种结构,在国力充盈的时候维持得住,国力一缩,绳子就松了。
两段西域经营里都有屯田,但以军屯为主,服完役就走,在当地扎根另起炉灶的人终究是少数,没有形成密集的农耕村落网络在下边托着。
对比一下云南,差距就清楚了。
明朝定云南之后,大规模往里移民,"填云南"的说法在民间广泛流传。
来源庞杂,军户是大头,各地卫所的将士与家眷安置在高原各地坝子里,世代接续;此外还有奉诏迁来的农户和各路工匠,加起来几十年持续输入,云南高原的人口面貌彻底变了。
这些人带来了内地的农业技术,建起了汉人聚居的村镇,和当地各族群长期相处,清朝接着经营,时间一长,云南纵然偏远,却始终在整个地理结构里拔不掉,因为人扎在那里了。
明朝永乐年间,曾经短暂重新占领交趾,1407年划郡立县,派官驻军,也带了少量移民进去。
但前后只维持了二十年。黎利领导起义,从山区打出来,朝廷战守两难,宣德年间最终下令撤军。
来的人又都出去了。
二十年,连一代人都不够。
汉人聚居的社区还没来得及扎根,战略上的放弃也就没有太高代价,走得并不太难。
汉代在交趾做官的中原士人,流传着一种心声,说南方天热,瘴气重,水土比不上北方,熬完任期就想回去,不愿久留。
这当然只是个人心情,谈不上战略。
可心情这件事,日积月累是会影响结果的。
从来都是过客心态,最后写出来的故事,也就是那个样子。
参考来源:
葛剑雄主编:《中国移民史》,福建人民出版社,1997年
郭振铎、张笑梅著:《越南通史》,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1年
《汉书·西域传》《后汉书·班超传》,中华书局标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