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八一厂背着800万外债,眼看就揭不开锅了,领导找到女演员王晓棠,问她敢不敢接这个烂摊子。
1988年刚开年,八一厂的会计室还留着过年的鞭炮红纸,几个会计围着算盘把最后一笔账拢完,数字停在一个让人倒吸凉气的位置:八百万。
这是外债,还没算利息,厂里已经三个月发不出全额工资,食堂大师傅们商量着要不要自己搭伙,几个摄影棚锁着门,窗台上积了层薄灰。
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底下,工友们抽着闷烟,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凉意:这厂子,怕是撑不下去了。
某个下午,王晓棠被叫到办公楼二层最里头那间屋子,屋里坐着几位厂领导,桌上摊着一摞报表。
领导没绕弯子,把情况摊开说了:厂子快揭不开锅了,外债压得喘不过气,创作停滞,人心涣散。现在问你一句,这个局面,你愿不愿意接?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王晓棠没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院子里那几棵老树,又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沓欠条上。
后来在场的人回忆,她当时说了几句实在话,大意是:接。那么多工人等着吃饭,厂子不能散。
就这么一个字,或者说就这么几句话,她接下了这个烂摊子。
走马上任那天,王晓棠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她没搞什么就职演说,直接让办公室把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和未完成片单搬到她屋里。
那间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文件堆得老高,她花了整整一周,每天早来晚走,把账册翻了个遍。
有回老职工加班到深夜,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敲门进去,发现她正对着一堆数字发呆,手边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
账越翻越让人心凉,钱是一方面,更麻烦的是人心,有些技术骨干已经在外面接私活,人心惶惶,上班点个卯就看不见人了。
她召集了一次全厂职工大会,没讲什么大道理,站在台上就说了一句:给我一年时间,如果厂子还这样,我辞职。
底下的人窃窃私语,有人说她吹牛,也有人说这女同志说话实在,不玩虚的。
她开始动手,第一步,不能让创作停下来,八一厂是拍军事题材的,这是根,不能丢。
但当时市场上流行的是都市片和武打片,军事片不吃香,很多创作人员手里没活干。
王晓棠带着创作组,一遍遍地过剧本,找选题。
那段时间,她办公室的门总是开着的,编剧和导演进进出出,烟味和茶水味混在一起,有时候争论声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
光坐办公室没用,她还得往外跑,为了把创作抓上去,她经常往相关部门递材料、汇报选题。
那时候没有手机,联系事情全靠当面谈,她挎着个布包,挤公交车去,回来一嘴的白沫子。
有人劝她,你都是厂长了,派个副手去就行,她把头一摇:自己的事自己办,坐在家里等不来东风。
钱还是不够,她琢磨着,能不能把厂里闲置的设备租出去拍点纪录片?或者接点零活?
这个主意一提出来,有人反对,说八一厂是堂堂的国营大厂,去干这个丢份儿。
她把脸一沉:工人等着领工资,机器等着运转,有什么丢人的?就这样,一边接点零活养人,一边集中力量搞大项目。
1989年前后,她开始推动一项大计划——拍摄重大革命历史题材。
这就是后来的《大决战》系列,当时很多人觉得这是天方夜谭,投资那么大,万一亏了,厂子就彻底完了。
王晓棠不管这些,带着团队,拿着厚厚的剧本和拍摄方案,一次次去争取支持。
据说有一次汇报完,一位领导问她:你有多大的把握?她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领导问:三成?她说:三年,我给您一个交代。
筹备的日子,她几乎住在了厂里,剧本改了十几稿,她逐字逐句地抠。
有一回为了选外景地,她带着几个人坐火车硬座去中原地区,一路吃泡面,住最便宜的招待所。
同行的年轻人累得实在不行,她给他们打热水,说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是地方了。
到了现场,她踩着泥泞的田埂,拿着望远镜看地形,鞋子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旁边的人要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拔出来接着走。
厂里的老职工后来回忆,那段时间王晓棠像变了个人,以前她是银幕上光鲜亮丽的大明星,走到哪里都受人瞩目;那段时间她穿着劳动布工作服,在摄影棚里一泡就是一整天,嗓子经常哑着。
工棚里的工人都认识她,因为每到饭点,她端着铝饭盒跟大伙蹲在一起吃,边吃边聊,问问家里怎么样,孩子上学有没有困难。
有回一个老灯光师家里出了事,她听说了,自己掏了钱让人送过去,回头还叮嘱:别声张。
日子一天天过,账上的数字慢慢由红变绿,到了1990年,那笔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八百万外债终于还清了。
更关键的是,厂里重新响起了机器的运转声,《大决战》的拍摄也提上了日程。
据说影片内部看片那天,王晓棠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银幕上炮火连天的场面,她拿出口袋里的手绢,悄悄抹了把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