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江夏郡的官舍,三个夜里当值的小吏一早被人发现倒在堂前台阶上,浑身僵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脸上凝着一层黑气,像被人从鼻孔里灌了墨汁进去。仵作验了,说是惊悸而死。
活活吓死的。
仵作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头也不回。
江夏从事站在堂前,看着抬出去的第三具尸体,终于做了个决定。他让人把西厢那排房子全空出来,谁也不许住。可每到入夜,值夜的人还是能听见——堂西轩下,有脚步声。很重,很慢,一步,一步,像有人光着脚在青砖上碾。
有人偷偷看过一眼。回来就发了三天高烧,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话:黑的,浑身都是黑的,亮得反光。
大和年间,江夏来了个叫许元长的人。此人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亮得吓人,据说能看见活人看不见的东西。从事把他请来,好酒好肉伺候着,把事说了。
许元长听完,没说话,端着酒杯在堂西轩下走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堂东的屋檐。然后他说,今晚我坐这儿。
入夜,堂西轩下只点了一盏灯。许元长坐在灯旁,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温酒,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庭院里赏月。
三更刚过。
脚步声来了。起初很远,像从堂东的围墙外面传来。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青砖地面在震,灯盏里的火苗被震得歪斜。许元长捏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它出现在轩下。
浑身漆黑,像一块人形的炭,表面泛着湿漉漉的光,像刚从油缸里捞出来。很高,肩膀几乎够到屋檐。它没有脸,或者说有脸,但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团比黑色更黑的凹陷。
它朝许元长弯下腰。
许元长没动,右手却从袖中滑出了一道黄纸符。他等它弯到最低处,手腕一翻,符纸激射而出,贴在了巨人的手臂上。
“剨——”
一声脆响,像刀砍枯柴。巨人的手臂齐肘而断,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巨人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像风吹过空心的竹子,转身就消失在夜色里。
许元长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断臂。
是一截枯木枝,断面粗糙,还带着干裂的树皮。符纸牢牢贴在枝干上,微微发烫。
第二天一早,一个家僮慌慌张张跑来,说堂东墙角那棵枯树,有根枝子折了,断口新鲜,像是刚被砍下来的。许元长去看了。枯树不知死了多少年了,树皮剥落,木质发灰。他让人伐了那棵树,劈成柴,一把火烧了。
火很旺,烧了整整一下午。
从此,宅子里再没出过怪事。
但许元长心里一直存着一个疙瘩。那棵枯树长在堂东,离堂西轩下的直线距离,差不多正好就是每次巨人走过来的步数。它活了,长出了人形,有了光,有了重量。它每晚走到轩下,站在那里,想做什么?
没人知道。
后来许元长跟人喝酒时提起这事,说了句挺没头没尾的话。他说,那棵树,大概只是想有人看见它。它在那儿站了那么多年,没人正眼瞧过它。它变成那个样子,黑得发亮,高得吓人,不过是想让人看它一眼。
看它一眼的人,都吓死了。
许元长喝干杯中酒,说,这世上的妖,有一半是憋出来的。你当它要害人,它其实只是憋太久了。
没人接话。窗外堂东那片空地,自从烧了树以后,一直空着。可有时候半夜路过的人说,还是能听见一点声音。
像风,又不像风。(取材于《宣室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