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上海永安百货的柜台前，军阀公子陈度遇见了刚离婚、带着儿子的“康克令西施”谈雪卿。一个是陈调元的大公子，家有贤妻儿女；一个是风情万种的售货小姐，身边还拖着个孩子。可偏偏，两人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同居了，还生下一个女儿。

那个网红柜台坐落于永安公司一楼，专营康克令金笔。在民国年间，一支金笔售价四块袁大头，足以让普通家庭购置六十斤大米，是妥妥的轻奢好物。

任职于此的谈雪卿明眸皓齿、气质出众，妆容清雅温婉，知名画家叶浅予曾专程为她拍摄写真。彼时光顾柜台的顾客络绎不绝，不少人为一睹她的风采特意前来买笔，更有痴迷者积攒了满满一抽屉康克令钢笔，成为当年沪上广为流传的趣闻。

陈度也是众多慕名者中的一员。他日日前来，每次都会购置金笔，从未空手而归。和普通顾客不同，他不止倾心于金笔，更留心着温婉灵动的谈雪卿。陈度容貌俊朗、气度不凡，且出手大方、家世显赫，其父陈调元是民国陆军一级上将，历任军事参议院院长、山东省主席等要职。这般出众的青年倾心追求，对普通柜台售货员而言，本是极易心动的缘分。

谈雪卿此前有过一段婚姻，离婚后独自带着儿子生活，历经世事，本该比旁人更通透清醒。她十分清楚，陈度已有家室、儿女绕膝，其原配夫人是门当户对的正统婚配，家世、地位皆无可挑剔。可即便知晓所有现实阻碍，她依旧选择奔赴爱意，住进了陈度为她安置的居所，安稳相伴度日，不久后便怀有身孕。

这段悬殊的恋情很快传到陈调元耳中，让这位身居高位的军政大员十分不悦。在看重门第脸面的民国上流圈层，儿子在外与普通售货女子同居生子，属实有损家族声誉。陈调元随即派人接洽谈雪卿，提出赠予丰厚酬金，希望她主动离开陈度。

此举遭到陈度极力反对，他公然与父亲对峙相争。无奈之下，陈调元做出让步，应允谈雪卿可以进入陈家大门，但身份只能是妾室。

谈雪卿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经历过婚姻变故的她，深知旧式家庭中妾室的卑微处境。在等级森严的大宅门里，妾室地位低下，不仅没有上桌就餐的资格，所生子女更是庶出身份，终生受限、低人一等。她当初选择与陈度相守，倾心的是其人、眷恋的是真情，从未贪图陈家的权势门第。

可关键时刻，向来果敢的陈度却选择了妥协退让。他屈从于家族压力，遵从旧式礼教与门第规矩，决意坚守原配婚约，恪守家族安排。

身怀六甲的谈雪卿没有妥协退让，毅然拿起法律武器维护自身与孩子的权益，聘请了民国顶尖大律师、曾任司法总长、教育总长的章士钊代为诉讼。这场备受关注的官司最终以谈雪卿胜诉落幕，陈家依规赔付了五万大洋补偿金。

1935 年，两人的女儿顺利降生，考虑到孩子的成长环境与未来前程，谈雪卿将女儿托付给正直可靠的章士钊抚养，这个女孩便是日后的章含之。

襁褓中的女婴，甫一出生便与生母分离，被托付给陌生的家庭抚养。拿到补偿金后的谈雪卿，转身嫁给了品行端正的顾姓进出口商人。

婚后生活安稳富足，她定居洋房、生活顺遂，陆续诞下三名子女，安稳体面的生活，远胜屈身陈家做妾的卑微境遇。只是自此之后，她再也没有探望过留在章家的亲生女儿。

章含之在章家长大成人。养父章士钊常年忙于公务、奔波劳碌，养母奚翠贞平日喜好玩乐、疏于顾家，小小的章含之大多由保姆照料长大。自幼缺少双亲疼爱、无人悉心陪伴的她，内心始终带着疏离感，对养父母始终有着难以言说的隔阂与抵触。

抗美援朝时期，年少热血的章含之心怀家国，主动报名奔赴前线保家卫国，却因是章士钊养女的身份被拦下。旁人一句 “名门独女，无需奔赴险境”，让她满心郁结，深感优渥的家世困住了自己的理想与自由。

1953 年，十八岁的章含之得知身世：章士钊夫妇并非亲生父母，生母是当年上海永安百货有名的 “康克令西施” 谈雪卿。

得知真相的她百感交集，瞒着养父母，和男友前往上海与生母相见。母女相拥落泪，谈雪卿用心陪伴，想要弥补多年缺失的母爱。但长久分离造成的隔阂难以消弭，短短一周后章含之便悄然离开。

两人人生轨迹截然不同。谈雪卿留在上海，晚年定居愚园路，常年受病痛困扰，面对旁人问及这段往事，总是不愿多谈。章含之在书香环境中成长，勤学奋进，走上外交舞台，成为新中国优秀的外事工作者。虽同城而居，母女此后再无往来。

这段民国往事牵扯多人。陈度、陈调元出于门第考量拆散这段关系，谈雪卿做出了自己的人生选择，可无辜的章含之，成了这场纠葛的牺牲品。她从小缺少母爱，十八岁揭开身世之谜，一生都在和原生家庭的遗憾和解。

晚年章含之在回忆录里，平静克制地提起生母，坦言从未拥有完整母爱。彼时谈雪卿仍独居上海老洋房。一场当年轰动上海的恩怨官司，一段被血缘牵绊却无法相融的母女情，历经漫长岁月，最终归于沉寂。

参考信息：徐铸成. (1989). 康克令小姐. 《上海滩》月刊。转引自大众日报数字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