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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郊外一座唐代墓室里,考古人员在清理随葬品时翻出了几枚铸着陌生人脸的银币。人像

西安郊外一座唐代墓室里,考古人员在清理随葬品时翻出了几枚铸着陌生人脸的银币。人像面朝右,头戴珠冠,背面是一座造型规整的火坛,两侧各站着一名手持权杖的祭司。字体是婆罗谜字母,跟长安的任何文字都对不上号。这几枚东西和周围的铜镜、彩陶俑摆在一起,说不清楚的违和感。
 
这是波斯萨珊王朝的银币,铸造地离这里足足有五六千里。
 
类似的发现并不罕见。从陕西到新疆,从洛阳到吐鲁番,唐代遗址里陆续出土了数量可观的萨珊银币以及萨珊风格的金银器皿。1970年,西安何家村一处唐代窖藏被打开,出土金银器物逾千件,大量器物呈现出鲜明的萨珊波斯风格特征。
 
而在陕西及河西走廊沿线遗址中,萨珊银币本身也屡有出土记录,部分经研究人员对币面磨损程度的分析,确系流通使用过的货币,并非单纯作为异域摆件入土。换句话说,这些钱在唐朝真的被人用过,在市集上被攥进攥出,付过账。
 
谁在用?
 
答案多半指向粟特人。粟特人来自中亚泽拉夫善河流域(今乌兹别克斯坦一带),不建立大帝国,却几乎垄断了整条丝绸之路的商业往来。他们从小学习多种语言,识汉字,会突厥话,读婆罗谜字母,走到哪儿都能开张做生意。
 
在唐朝户籍档案和吐鲁番出土文书里,粟特商人的名字一再出现,有时以汉化的"昭武九姓"记录,如康、安、曹、米、史、何。这些姓氏今天听来再普通不过,但在唐代的市集上,背后站着的是横跨数千里的贸易网络。
 
商队带进来的远不止丝绸换来的货款。香料、玻璃器皿、象牙制品、毛织品,还有产自波斯高原的萨珊银币。这种银币成色稳定、铸造精良,在当时的中亚贸易圈里相当于硬通货。即便萨珊王朝在公元651年覆亡于阿拉伯大军,银币依然在东方继续流通了相当长的时间。
 
部分出土银币的铸造年代甚至晚于萨珊灭国,说明这套货币体系的惯性比那个政权活得更久,商人们对它的信任,是越过政治动荡仍能维持的那种信任。
 
货物的流向从来不是单行道。丝绸、瓷器、铁器从长安向西,穿河西走廊、越葱岭,抵达中亚各处集散地;银币、香料、玻璃器反向流入。两股流动在驿道上互相穿插,构成的是一张网,而非一条线。今天教科书上那幅简洁的"丝绸之路路线图",削平了现实里相当多的层次。
 
唐代长安是这张网的东端节点。城里的西市专设胡商区,酒肆有来自西域的胡姬侍酒,寺观里供着祆教火神和景教十字架。据《旧唐书·音乐志》,康国乐(来自今撒马尔罕一带)被列入唐朝宫廷雅乐的外来乐部,与龟兹乐、天竺乐并列。
 
康国正是粟特文化的核心区。一种外来乐曲能进入皇家宴会的正式曲目,通常意味着它在民间已经流行了相当一段时日。
 
至于那几枚波斯银币究竟何以随葬,考古界说法不一。压胜之物、墓主生前遗存、专门备置的冥财,三种解释各有道理,也并不排斥。考虑到唐代墓葬中出土外来器物的种类之繁杂,答案恐怕因墓而异,没有一个统一的逻辑。
 
它们就这么在关中的黄土里压了一千多年,等待被铁锨碰出声音。
 
最后一个在活着的时候摸过这枚银币的,究竟是谁?粟特商队里负责记账押货的某位账房,还是长安西市上替人验色鉴重的牙郎?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它让那枚银币的背面,隐约透着一点人的温度。
 
参考信息来源
 
1.《花舞大唐春:何家村遗宝精粹》,文物出版社,2003年 2. 荣新江《中古中国与粟特文明》,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 3.《旧唐书·音乐志》,中华书局点校本,197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