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淮军攻陷太平军军事重镇无锡城,太平军守将黄子隆与其子黄德懋力战被擒,成为了淮军的俘虏,二人向淮军主帅李鸿章“求饶”,但是李鸿章根本不给他们父子二人任何生还机会,当即下令将二人就此处死。 很多人读到这段史料,可能会觉得李鸿章太狠毒、太绝情。打仗嘛,人家都力竭投降了,何必赶尽杀绝?咱们剥开表象往里看,李鸿章的冷血,纯粹是出于最现实的战略考量。 当时的苏南地区是个什么概念?那可是大清朝和太平天国双方的命根子。史料上写得明明白白,苏、常、杭、嘉这些地方,是东南财赋最盛之区。太平天国靠着这里征粮收税撑了四年,天京的老巢全指望这里接济。同样的,李鸿章也盯着这块肥肉。他的淮军经过不断收编扩充,到这个时候已经发展到了四万人,此外还有英国人戈登带领的四千“常胜军”。洋枪洋炮加上庞大的人员开销,每天都是天文数字。在李鸿章眼里,苏南必须被彻底平定,容不得半点隐患。 在这场苏南大战中,李鸿章采取的是稳扎稳打的战术,先剪去太平军的枝叶,再图根本。他兵分三路推进,把昆山、太仓、江阴、吴江这些外围据点一个个拔掉。到了打无锡和苏州的时候,淮军已经形成了铁壁合围。李鸿章之前在苏州已经大开杀戒,哪怕是郜永宽等太平军诸王主动献城投降,甚至把主张死战的慕王谭绍光给害了当投名状,李鸿章依然毫不手软,转头就把这些降将全部处死,并在苏州城内展开无情清洗。连主动带着城池投降的高级将领都杀了,你黄子隆一个力竭被俘的败将,有什么筹码跟他谈条件?杀了你,既能立威,又能彻底断绝太平军残部的念想,这才是统帅的铁血手腕。 咱们回头再看看这位被斩首的潮王黄子隆。他绝对是个身经百战的狠角色。大家知道,太平天国早期的“首义八王”里,广西籍占了六位。到了后期,为了笼络人心,洪秀全大肆封王,有名有姓的王爷足足有两百多个,其中广西籍将领依然占了半壁江山。黄子隆就是广西藤县人,跟大名鼎鼎的忠王李秀成、英王陈玉成算是老乡。作为太平军后期的核心骨干,他代表的是那批从金田村一路杀出来的老派广西力量。这帮人骨子里有一种极其顽强的原生斗争精神。 在无锡保卫战打响前,战况极为焦灼。李秀成亲自从天京跑回苏南,从各地抽调了十三个王爷的十余万大军,企图在无锡、苏州一线扭转败局。敌对双方在无锡周边的芙蓉山、缑山、坊前、梅村等地展开了一场又一场的血战。淮军将领刘铭传、郭松林等人用的是前后夹击、步步滚营的狠招,而太平军这边虽然人数众多,却显得迟缓无力,屡战屡败。 当淮军最终包围无锡城时,黄子隆依托坚固的城防死守。可惜大势已去。李秀成的主力在野战中被击溃,只能退守他处,无锡彻底成了一座孤城。面对淮军的水陆夹击和常胜军西洋大炮的猛烈轰击,那些原本布满枪眼炮台的长城石垒被轰得土石乱飞,黄子隆父子硬是带着守军扛了五个昼夜。这种抵抗力度,已经是人类体能和意志的极限了。 咱们换个视角,从无锡本地人的眼里看看这场战争。太平军和淮军在这里死磕,最惨的到底是谁?毫无疑问,是无锡的满城百姓和千百年的江南底蕴。 经历过这场浩劫后,无锡城里的明代建筑几乎全军覆没。为什么会这样?由于明代建筑大多是砖木结构,太平军占领期间,为了摧毁清朝的统治根基,把官署、宗祠乃至崇安寺、惠山寺这些寺庙道观烧了个精光。等淮军打进来,城池再次经历炮火洗礼和战后的搜刮。全城十毁八九,可以说是满目疮痍,西、南、北三门一望瓦砾。 面对这种地狱般的场景,无锡本地的世家望族迸发出了惊人的保乡护土能量。以华氏和秦氏为代表的士绅阶层,是这场地方自救的核心。荡口华氏的华翼纶,可以说是无锡团练的灵魂人物。他早在1860年就拉起了一支被俗称为“白头军”的团练武装,在荡口、羊尖、安镇等地分设四局。史料记载,太平军攻打荡口马桥时,华氏团练激战竟日,当场阵亡了58人,后来专门建了义勇祠来纪念。华翼纶深知光靠乡勇顶不住,于是亲自跑去安庆面见李鸿章,力促淮军东下。在收复无锡的战役里,华氏团练充当了淮军的前导,送情报、筹军需,立下了大功。 另一边,锡山秦氏的秦臻等人也在倾尽全力。战火连天之际,他们拼死保护文化火种,想方设法把《锡山秦氏诗钞》的雕版偷偷藏在安氏义庄里,宅邸虽然被焚毁,但文献得以幸存,真可谓万幸。 打仗靠李鸿章的坚船利炮,战后的家园重建还得靠本地士绅的血汗。 无锡克复后,华翼纶牵头设立善后局,安抚流民,清理战场。秦臻则把大量精力投入到了文教复兴上。战后著名的东林书院被毁,秦臻以首席讲师的身份主持修复工程,筹措资金,恢复讲学。这帮读书人心里无比清楚,城墙倒了大家出钱可以再修,但要是文脉断了,无锡这座城市就真的失去了灵魂。他们出巨资修桥铺路,重建宗祠,鼓励农商,硬生生把一座废墟城市重新拉回了近代江南工商业崛起的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