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律所的实习律师都挤破头往高主任办公室钻，只有周然，天天泡在律所最角落的陈副主任办公室里。

高主任是律所一把手，手握上亿标的的商事仲裁案源，跟着他就等于踩着捷径拿提成、混资历。

陈副主任是被边缘化的二把手，只接劳动仲裁和法律援助案子，没油水，还总得罪大客户，没人愿意跟他。

周然进所第一天，就撞见陈副主任蹲在律所门口台阶上，给拎着蛇皮袋的农民工写仲裁申请书。

他就着台阶当桌子，一笔一划写了四十分钟，蹲在地上逐条讲法条，连一口对方递的矿泉水都没喝。

就因为这一幕，周然往后天天往陈副主任办公室跑，帮他整理卷宗、查法条、跟着开庭，没要过一分额外补贴。

那年深秋，陈副主任接了个集体劳动仲裁案，12个被工厂违法辞退的工人，证据链完整，诉求全在法律框架内。

案子刚立上，就被高主任强行叫停。

这个工厂的老板，是高主任合作五年的常年大客户，他逼着陈副主任放弃代理，原话是“别为了几个泥腿子，砸了律所的金饭碗”。

周然翻完整本卷宗，连夜把隐去当事人信息的案卷材料，发给了自己的大学导师——市总工会法律援助中心的特聘律师。

他只问了方案的合规性，顺带提了一句律所不让代理的难处。

一周后，市总工会、市司法局联合到律所调研法律援助工作，点名调阅这个集体劳动仲裁案卷。

调研会上，总工会领导当场肯定方案的专业性，表扬律所“担起社会责任，守护弱势群体权益”，要求司法局全程跟进案件办理。

高主任坐在主位，脸上堆着标准的笑，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调研结束当天，高主任就松了口，再也没提过叫停代理的事。

陈副主任没问过周然和总工会的关系，周然也一个字没提。

两人照旧天天泡在办公室整理卷宗，陈副主任依旧逐字逐句帮他改代理词，只偶尔提醒他：“你是要拿执业证的，别在行业里落下不好的名声。”

周然只回了一句：“我学法律，就是为了帮有理的人说话。”

年底，高主任接了个标的额上亿的商事仲裁案，亲自带队，点名让周然负责核心证据整理和法条检索。

全所的人都看在眼里，这是天大的肥差，更是个一不留神就万劫不复的背锅坑。

周然接了任务，散会后第一时间去找陈副主任。

陈副主任正低头整理法律援助案卷，只抬眼说了一句：“每一份证据都核实原件，每一条法条都抠准适用范围，别碰红线。”

案子推进到举证节点，周然核对证据时发现，高主任为了帮客户赢官司，伪造了一份关键供货合同，还要求他把这份假证据放进正式证据清单。

他心里清楚，这份材料一旦提交，案子败诉是小事，他作为经手的实习律师，会被直接吊销执业资格，甚至承担刑事责任。

周然熬了一整夜，核对了所有原件、银行流水、往来聊天记录，整理出完整的证据瑕疵说明，第二天一早就放到了高主任办公桌上，明确表示这份证据不能提交。

高主任当场翻了脸，放了狠话：“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现在就滚蛋，你的实习鉴定，别想我给你签一个字。”

中午，周然在律所楼下便利店碰到了陈副主任，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陈副主任没多说一句废话，下午就带着他去了市律师协会，把情况如实反映给纪律委员会，提交了高主任伪造证据的全部线索。

三天后，律协给律所发了正式问询函，仲裁委也收到了对方律师的证据异议，高主任的案子彻底败诉，同时被律协立案调查。

不到两个月，高主任被免去律所主任职务，吊销律师执业证书。

全体合伙人会议全票通过，陈副主任当选为律所新任主任。

接任第一天，陈副主任把周然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两份文件。

一份是签好字、评语全优的实习鉴定表，一份是正式聘用合同，邀他做自己的专职助理，牵头律所的法律援助专项团队。

周然看着文件，说自己刚拿执业证，怕带不好团队。

陈副主任翻着他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一摞法律援助卷宗，说：“实务能力可以慢慢练，但对法律的敬畏心、对底线的坚守，是最难得的。”

“那天你完全可以为了一张实习鉴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下班的时候，周然走出律所大楼，手机响了，是陈副主任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有个农民工的仲裁开庭，你做主办律师，我给你做辅助。”

周然回了一个“好”，抱着怀里厚厚的卷宗，走进了晚高峰的地铁口。

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卷宗封面上，照亮了那行印着的“公平正义”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