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东魏大将军高澄喝多了,借着醉意一把搂住弟媳李祖娥,讪笑道:“弟妹真是国色天香!可惜嫁了个拖着两条鼻涕的窝囊 废。” 东魏武定6年冬,邺城铜雀台初成,夜风透骨,酒气却在高处翻涌。高澄在新台上摆下“暖屋酒”,一边大碗喝着并州烈酿,一边笑声震梁。 下首,高洋缩着肩坐着,被冷气逼得鼻涕直流,隔一会儿就“吸溜”一声。席间哄笑声起,有人学他,高澄也跟着乐。他晃到弟弟身前,一掌拍在肩上,又把脚重重踩在李祖娥裙摆上。 这位赵郡李氏出身的美人,本是名门闺秀。父亲请权臣高欢入府设宴,本想巴结当朝丞相,谁知高欢一眼相中女儿,当场提亲要嫁给其子高洋。李父心下不忍,却不敢违逆,只好点头。 洞房花烛夜,她看见的新郎又丑又痴,心凉了半截,还没从绝望里缓过来,就发现高家兄弟个个性情跋扈,目光在她身上转来转去。 那晚宴上,高澄借酒放肆,半倚在她椅背上,俯身低语,指尖在她冻红的耳垂上若有若无地摩挲,口无遮拦地拿弟弟喝药的苦味开涮。李祖娥身子僵硬,只能往高洋那边挪一点。 她侧眼看丈夫,却只见高洋一边吸鼻涕,一边埋头吃肉,像是全然不觉。那副窝囊模样,让她又恼又酸。 可这人并非天生木讷。少年时,高欢曾给儿子们各发一团乱成死结的麻绳,考谁能先解开。有人苦思良久,有人粗手粗脚乱扯,只有高洋盯着那团乱麻看了一会儿,忽然拔刀一斩,绳结应声散开,“快刀斩乱麻”的话便从此传扬。 只是后来,太原郡公时时扮傻:在家一坐就是一天,呆呆看天花板;一旦动起来,又像猴子一样在地上打滚。李祖娥看不过,问他究竟要干什么,他抹着满脸鼻涕笑说“好玩”。 “傻子郡公”的名声就这么传遍了邺城。世人只把眼光投向少年得志的大将军,谁也不把这个蓬头垢面的二公子放在心上。 铜雀台那场侮辱,像一根刺扎在几人心里。第二天醒来,高澄还心虚地问左右自己有没有“失礼”,听说不过是“同二夫人玩笑两句”,便只吩咐撤掉所有并州烈酒。 高洋则干脆闭门半月,府门紧锁,连采买都从后门出入。没人知道,他屋里铜灯夜夜亮到四更,案上摊着未写完的奏折,墨迹干裂成纹。 不久,命运翻页。自负将来皇位非己莫属的高澄,被府中厨子兰京一刀捅翻,死在血泊里。 那一刻,第一个站出来稳定局面的,正是那个被笑了一辈子“傻子”的高洋。他迅速接管军政,逻辑清晰、手段果决,和过去那个满地打滚的人判若两人。 权柄在握,他再不装疯,顺势登上帝位。册立皇后时,朝中多推出身显赫的段昭仪,他却坚持立自己少年时便配的发妻李祖娥。那些年,她陪他熬过蛰伏,承受过兄长明里暗里的羞辱,他心里有愧,也有念。 登基之初,他修律法、行征伐,对柔然、契丹用兵,颇见雄才,被誉为少有的明主。李祖娥也以皇后之尊,终于暂时站到了众人仰望的高处。 然而,压了太久的欲望和阴影,终究以另一种方式爆开。天保6年前后,高洋性情陡变,开始沉迷酒色与怪诞行径:大冬天赤身裸奔,臣下不知先送衣还是先避眼;有时又涂粉抹朱扮作女子,悄悄顺走李祖娥梳妆台上的钗环挂在自己身上。 在帝王权力的保护壳里,他愈发无法无天,甚至杀死同母弟高浚、高涣,把宠妾杀掉后取髌骨做成琵琶。昔日“快刀斩乱麻”的果决,如今变成“快刀砍人骨”的残暴。 李祖娥本以为,自己忍辱负重多年,换来的至少是一个靠谱的丈夫,谁料这份皇后之尊,只是另一轮噩梦的起点。 高洋病重前,曾嘱咐弟弟们不要加害她母子。话音未凉,帝位先后落到高演、高湛手里。一个夜夜以她儿子的性命作筹码,强迫她就范;一个轮到自己登基后,立刻接着前兄的旧路走。 她为了护住孩子,已顾不得世人眼里的清白。怀孕之后,她索性闭门谢客,不见宫人也不见儿子,试图把羞耻藏在门板后。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儿子站在门外怒吼,直指她“肚子里的东西”。那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被推着一路走来,从名门闺秀到帝王玩物,身上已经布满别人按下的指印。 孩子出生的那天,她看着襁褓里那团生命,想到的不是母性,而是自己一生的屈辱,狠心伸手掐断了这条本不该存在的命。 高湛暴怒之下,将她打得遍体鳞伤,又当着她的面,把她与先帝唯一的儿子活活打死,最后把她扔进冰冷的河水里。 宫女把她捞起,人救回来了,心却彻底死了。 从此,曾经的皇后剃度为尼,把自己余下的人生关在青灯古佛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