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不给湘军拨款,而且将士的待遇又高,曾国藩从哪里弄这些钱? 咸丰二年的湖南,太平军的势头已让清廷的八旗绿营溃不成军。丁忧在家的曾国藩接到办团练的圣旨时,面对的不仅是军事烂摊子,更是一道无解的财政题:朝廷明确不拨饷银,湘军士兵的月饷却要比绿营高出三倍——绿营马兵月饷二两,湘军陆勇四两二钱,水师五两。这笔开支相当于当时一个自耕农全年收入的四倍,一万七千人的湘军每月就要吃掉七万两白银,相当于湖南省全年地丁税的三分之一。 曾国藩首先盯上了科举体系的漏洞。清廷为缓解财政压力,早有捐监制度,但此前仅限灾荒年临时开放。曾国藩借团练之名,向咸丰帝讨来四千张空白监生文凭和虚衔官职任命状,在湖南全境公开叫卖。一张监生文凭标价两百两,七品知县虚衔五百两,富商巨贾趋之若鹜——毕竟在科举壅塞的晚清,花钱买个“功名护体”,既能避税又能跻身乡绅。1854年湘军初建时,仅湖南一省就靠卖文凭募得八十万两,其中一成作为“办公经费”直接流入湘军幕府。这种近乎明火执仗的操作,本质是将国家功名体系异化为军阀的筹款工具。 但卖官的钱终究有限,湘军东征时每月缺口仍达十万两。曾国藩不得不把目光投向商业命脉。咸丰四年,他效仿江北大营的厘金制度,在湘潭、岳阳等水陆要冲设卡收税。说是“厘金”,初定税率百分之一,实则雁过拔毛:米粮、铁器、布匹、牲畜,甚至挑夫担子里的青菜豆腐都要抽税。湘军控制的长江沿线,每隔三十里就有一座厘金局,湖北黄州段的“落地厘”甚至查到渔民船舱里的腌鱼。这些税收不入国库,全由湘军自行支配,鼎盛时期每月进账二十万两,相当于清廷户部月入的三分之一。厘金表面是“商民自愿捐输”,实则是武力威慑下的强征——湘军水师炮艇就泊在厘金局旁,敢抗税的商户轻则货物充公,重则被扣上“通匪”罪名。 盐引垄断则是更隐蔽的财源。两淮盐场本是清廷财赋重地,曾国藩借“平叛”之名,将盐运权交给湘军嫡系。规定商人必须持湘军发放的盐引运盐,每张盐引收费二十四两,较官价高出三倍。湘军控制的盐船从扬州出发,沿长江贩运至湘军辖区,再由各地厘金局二次征税。据《湘军志》记载,仅1861年一年,湘军通过盐引和厘金截流的白银就达四百万两,远超朝廷拨给所有江南官军的军费总和。这种“以战养战”的模式,本质是用军事强权构建商业垄断,将国家经济命脉转化为私人武装的供血系统。 地方乡绅的“劝捐”同样充满血腥味。曾国藩规定,凡田产千亩以上的乡绅,必须“乐输”军饷,数额按家产估值的十分之一起征。湘乡首富朱某因哭穷拒捐,被湘军以“通太平军”罪名抄家,家产充公后,其田契直接被分给湘军哨长。这种恐怖威慑下,湖南乡绅三年间“捐输”白银三百万两,相当于全省十年的农业税。所谓“保卫桑梓”的口号,在刺刀威逼下变成了赤裸裸的财富掠夺。 这些筹款手段的背后,是清廷中央集权的彻底崩塌。咸丰帝默许曾国藩“自筹饷银”,实为病急乱投医——八旗绿营已腐烂到骨髓,只能允许汉人官僚“便宜行事”。而曾国藩抓住了这个历史空子:用功名买卖笼络商人,用厘金制度绑架地方经济,用盐引垄断控制命脉,最终将湘军打造成一支“兵为将有、饷自将出”的私人武装。当1864年湘军攻入南京时,曾国荃部运回湖南的船只绵延二十里,船上不仅有战利品,更装满了十余年搜刮的民脂民膏。 这种畸形的财政模式,最终反噬了清廷的统治根基。厘金制度让地方督抚掌握了独立财权,开启了近代军阀割据的先河;卖官鬻爵摧毁了科举的公平性,加速了士绅阶层的离心;而湘军将士的高饷,本质是用抢掠预期维系的暴力集团——攻下城池后的“大索三日”,早已成为湘军上下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曾国藩或许想不到,他为挽救朝廷设计的筹款方案,最终却成了埋葬王朝的经济毒药。当湘军士兵拿着高于绿营三倍的饷银冲锋时,他们效忠的早已不是清廷,而是那个能给他们发饷、分赃的“曾大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