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舅在舅妈跟人跑了之后,跑去广州给一个老太太当接送司机。老太太七十三,儿女都在国外,雇他就为每天送她去茶楼打牌,下午再接回来。老太太退休前是中学老师,一个月退休金一万多。 老舅接这活儿头个月,总觉得老太太有点怪。 每天早上七点半出发,她非让把车停在茶楼斜对面的巷口,自己拎着个保温桶绕进去,半小时后空着手出来,才慢悠悠进茶楼。 有回老舅等得久了,溜达到巷口抽烟,看见保温桶是送去巷尾那家肿瘤医院的住院部。 他没敢问,只是第二天起,车里多备了个保温杯,泡着老太太爱喝的菊花枸杞,温度总掐在不烫嘴的分寸。 老太太牌局散得早,会让老舅绕去白云山脚下的花店,买一支白色康乃馨。 有次老舅帮忙挑花,听见花店老板说:“李老师您天天来,这花送老伴儿啊?” 老太太没接话,只笑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那天下午送老太太回家,老舅憋不住问:“阿姨,您天天往医院送的汤,是给……亲戚?” 老太太握着保温杯的手顿了顿,杯壁上的水珠滴在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是个老朋友,”她声音轻得像风,“年轻时候吵了架,几十年没来往,现在他躺那儿动不了,我总得送口热乎的。” 老舅没再问。 转天起,他每天五点起床,除了给老太太做早餐,还多熬一份乌鸡汤,用自己那个旧保温桶装好,悄悄塞进老太太的包里。 老太太发现时,保温桶的提手已经被老舅磨得发亮——那是舅妈以前给他买的,上面还印着褪色的“平安”俩字。 “你这孩子,”老太太眼圈红了,“我退休金够,请护工都行。” “我闲着也是闲着,”老舅挠挠头,方向盘打得格外稳,“我妈以前说,熬汤得用砂锅,小火慢炖才入味。” 就这么过了半年,有天老太太没让去茶楼,直接说去医院。 病房里躺着个瘦得脱形的老头,看见老太太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手微微抬了抬。 老太太把花插在床头柜,又把老舅熬的汤倒出来,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喂到老头嘴边。 老舅站在门口,看见床头柜上摆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二十岁的老太太扎着麻花辫,和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并排站着,笑得露出牙。 那天下午老头走了。 老太太没哭,只是坐在床边,轻轻摩挲着照片边角,嘴里念叨:“当年要不是我非要考大学,你也不会赌气娶了别人……” 老舅把车开到楼下,没按喇叭,就坐在驾驶座上等,烟一根接一根抽,烟灰缸里堆得像座小坟头。 老太太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把一个布包递给老舅:“这是他年轻时送我的钢笔,你拿着,写字顺。” 老舅打开布包,钢笔杆磨得发亮,笔帽上刻着个“军”字。 “我不要,”老舅把布包推回去,“阿姨,您留着念想。” “念想在心里呢,”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比我那俩在国外的娃还贴心,以后别叫阿姨了,叫李老师吧,我教你写字。” 第二年开春,老舅回了老家。 他没再提舅妈,也没再出去打工,就在镇上开了家小面馆,招牌是“李老师教的鸡汤面”。 面馆里摆着张旧书桌,上面放着那支刻着“军”字的钢笔,还有个笔记本,老舅每天收摊了就坐在那儿写,写他开出租车的事,写广州的茶楼,写李老师教他怎么握笔。 有回我去吃面,看见笔记本里夹着张照片,老舅站在面馆门口,穿着干净的白围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身后的招牌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可“鸡汤面”三个字,笔锋挺括,像李老师说的那样,写字顺。 老舅说,现在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汤,中午忙到两点,下午关了店门,就坐书桌前写字,有时候写着写着,窗外的麻雀叫了,他就觉得,日子啊,就像这砂锅熬的汤,慢是慢了点,可熬到最后,总有股暖烘烘的味儿。 有人问他,当初咋不留在广州,跟李老师搭个伴儿。 老舅舀了勺汤,吹了吹,慢慢喝下去,才说:“人跟人啊,不一定非得是夫妻才叫缘分,有时候搭把手,陪一程,就够了。” 我看着他眼角的笑纹,突然想起舅妈刚走那会儿,他蹲在门口哭,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怎么劝都没用。 现在他不用劝了,因为他自己把日子熬出了甜味儿。 那甜味儿,不是别人给的,是他自己一勺一勺,慢慢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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