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我家衣柜中,传出恐怖的咀嚼声
凌晨三点,排位第十七连跪。
暴怒之下,我把耳机一把扯掉摔在地上。
下一秒,我的眼前突然一黑,电脑声音也戛然而止——家里停电了。
“靠!”
真是倒霉事一件接一件。
我怒锤一下桌子,将桌上各种零食袋和泡面一把扫到地上。
没来得及倒掉的泡面汤和各种食物残渣洒在地板上,撞翻了的空啤酒瓶,空气中弥漫着过期食物的臭味。
我起身时撞倒了桌上的相框,我和爸妈的合照躺在地上,照片上他们的笑容亲切。
短暂的沉默后,我吸了吸鼻子,摸黑俯身捡起碎掉的相框,将它倒扣在桌上。
看着整个房间里的一片狼藉,我慢慢在黑暗中冷静下来,随即又无声地哭起来。
我打开手机想要交个电费。
手机亮起,屏幕里除了信用卡欠款的短信外,再没有任何消息。
看到因为巨额治疗费而所剩无几的余额,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拿这点钱填饱肚子。
我站起身,随手拿起挂在房间里移动白板上的外套,露出了白板上贴满的密密麻麻的照片和笔记。
那些都是我对一个名叫潘祥的男人的调查进展。
我披上外套出门。
好在我家就在一楼,大半夜的也没有人,于是我索性图个进出方便,只是虚掩了房门。
一整天没有开窗帘也没有出门,我甚至不知道此时室外正下着大雨。
我破罐子破摔,披上外套冒着暴雨冲出去,跑进小区的便利店。
值夜班的店员是一个有紫色挑染短发、化着浓浓眼妆的棒球帽女孩。
她穿着黑色的运动无袖衫和篮球裤,脖子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头戴式耳机。
怎么说呢,见她第一面就让我觉得,她这么帅,一定不喜欢男生。
最近总是昼伏夜出的我,每次来买东西见到的都是她,看来是主值夜班的店员。
她看了我一眼,头也没抬地说:“欢迎光临,请随意挑选。”
我从货架上挑选了几袋面包和几罐啤酒,路过厨具货架时,我鬼使神差地停下,选了一把锋利的大号水果刀。
带着这些商品到前台时,棒球帽女孩正在柜台上专心操作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或许也是在摸鱼打游戏吧。
“你好,结账。”我忍不住出声提醒。
女孩什么都没说,一一扫描商品。
扫到那把刀的时候,她下意识皱了下眉头,抬头瞥了我一眼。
我心虚地躲开了她的视线。
“45元。”她的声音简短干练。
我扫码支付。刚准备走出店门,她却突然叫住了我。
“等一下。”
我提着手里装着水果刀的塑料袋,不由地紧张了一下。
她的视线第一次离开电脑落在我身上。
她从身后的货架上拿了几个苹果,麻利装好袋子递给我,面无表情地说:“清仓促销,买水果刀送水果。”
我愣了一下,接了过来。
可我没有看到任何促销的标识语。
她觉察到我的慌张,反而嘴角一勾开了句玩笑:“大半夜只买刀不买水果,难不成是去杀人啊?”
我笑笑没有回答,转身冲进雨里。
转过头的一瞬,我伪装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猜的没错,这把刀就是用来杀人的。
仅仅在一个月前,我还是一个985重点高校毕业的研究生,刚毕业就进入名企工作,马上要平稳度过试用期。
家人朋友都为我自豪,我也因为光明的前景而沾沾自喜。
但紧接着,一场毫无预兆的车祸降临在我的双亲身上。
那也是一个雨天,一辆运输废旧电器的货车从侧面撞上了我母亲驾驶的车子。
坐在副驾遭受最严重撞击的父亲当场去世。
我母亲经过抢救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变成了植物人,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
并且车祸给她的多个器官造成了损伤,器官衰竭随时有可能病变恶化。
这场车祸的司机肇事逃逸,至今下落不明。
我本来美好的家庭和前程就像是一片泡影,戛然逝去。
我不得不辞去工作,一夜长大,独自返回老家处理家庭变故。
我浑浑噩噩操办完父亲的葬礼,从此性格大变,开始酗酒、暴饮暴食,把自己关在家里暗无天日地打游戏。
工作被试用期裁员,前女友因为我的消极和烂摊子而离开。
由于肇事者的逃逸,我们始终没有获得应有的赔偿。
而我母亲的日常住院和治疗仍需要有大笔的花费,我很快被迫变卖家产,连房子都转手出去,如今我也只是租住在我家同小区的一处隔断房里苟且度日。
总而言之,我的生活一夜之间变成了噩梦。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叫做潘祥的货车司机。
就这样想着,我推开虚掩的门回到家,将外套脱下随手丢在地上,在昏暗中吃了些东西,又灌入大量的酒精,打量起房间里的那个白板。
白板上贴满了潘祥的照片,其中最大的一张上面,被我用红色的笔画了无数个大大的“×”号。
由于货车是以公司名义租用的,他在弃车逃逸后,尽管警方锁定了他的身份,但一直没能找出他的下落。
而他的家人远在老家,同样没他的消息,也负担不起对我母亲的赔偿。
但光脚不怕穿鞋的。
警方无法用正规手续查的,我便自己去查。
车祸发生后,我在他公司逢人就堵,又尾随闯进他要好同事的家中要挟逼问,几经周折之下,终于顺藤摸瓜找到了他藏身的出租屋。
眼看着再也无法承担母亲高额的医疗费用,我对潘祥的杀心也日益加重起来——没错,我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有向警方告发的意愿。
因为就算能获得赔偿,我的父母、我的人生也已经回不去了。
是他毁了我的一切!而这必定要血债血偿!
不如……等这一觉睡醒就动手吧。
了结这桩仇恨,也了结我无可救药的烂人生。
坚定了这个念头后,我猛灌一口酒,半梦半醒地仰头倒进满是垃圾的沙发里。
而就在这时,我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咀嚼声。
“咔咔咔,咔咔咔……”
我以为自己喝酒太多,出现了什么幻听。
屏息再听,除了窗外的暴雨声外,的确有恐怖的声音从我房间里传来,而且就在离我几米远的衣柜里。
一声惊雷在此刻响起。
我顿时清醒过来,浑身汗毛炸立。
“咔咔咔……”声音还在继续。
我死死咬住打颤的牙齿,蹑手蹑脚地起身,拿起桌上刚买回来的水果刀,轻轻走向衣柜。
越靠近,衣柜里的声音越明显,仿佛有什么生物正在啃食木板。
在衣柜前一步之遥的地方,我举起刀,另一只手猛地将柜门拉开。
“啊——”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黑暗,吓得我往后退了两步。
衣柜里是一个穿着背带牛仔裤的小女孩,年龄大概只有十岁上下,看打扮,像是个管道工马里奥。
她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脸惊恐地看着我,手里抓着我家里早已过期的一块干面包。
方才诡异的咀嚼声就是她啃干面包的声音。
“你是谁?”我大叫一声。
她已经被吓得无法回答,看到我手里举着的刀后,更是“哇”一声大哭起来。
“你要干什么!哇呜……”
我人都傻了。
不是……你……我……
看着眼前莫名其妙出现的小女孩,又看了看手里举着的刀,思考片刻,我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来了一句:“那个……面包硬吗?要不我给你切一下?”
我把沙发上的薯片袋子清到一旁,给她腾出一个位子,倒了两杯冷水。
等她坐下后,我半蹲在她身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跑进我家里?”
她还在哭个不停:“叔叔,我饿。”
“这孩子,别叫叔,叫哥就行了。”
我挠挠头,拿出刚买的面包和苹果递给她。她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
“哥哥,我叫许婷婷。我……来找朋友,但迷路了……”
“找朋友?那你怎么会找进我家里?”
“外面下大雨,我没钱没地方去,肚子又很饿,看到一楼的门开着就进来了……”
“你爸妈呢?”
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擦干眼泪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不回答。
我看着她躲闪的表情,一下子明白过来。
于是我一把夺过她啃了一半的苹果。
“是不是闹离家出走?你说实话,不然就没得吃了。”
“我……”
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她很快承认了实情。
许婷婷今年才11岁,小学五年级。
她家在几十公里外的邻市,昨天因为爸妈闹离婚而离家出走,乘大巴跑来杭城。
因为粗心大意,她随身带的儿童智能手表弄丢了,如今身无分文呆在陌生的城市里,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
实在走投无路,在我家小区避雨,看到我房门没关,这才出此下策跑进我家里找东西吃。
“你爸妈电话多少,我叫他们来接你。”我无奈地拿起手机。
“不!不要他们接!”许婷婷的声音奶声奶气,但异常坚定。
“那要不我打110报警好了。”
“不要!”许婷婷放下咬了一半的面包,恳求般抱住我的手臂,“求你了,不要让他们来接走我。”
我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内心深深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真是参差。
有人家毁人亡,而有人有着完整的家庭却不愿回去。
借着昏暗的手机灯光,许婷婷的余光瞥到了房间里的白板,好奇地凑上去看:“叔叔,这是什么?”
我连忙拿布将白板盖住,顺手将桌上堆着的纸笔、地图都胡乱收拾到一起,塞进抽屉里。
这些除了有关潘祥的个人资料外,都是我从各种书籍报纸中搜集的杀人手法和真实案件资料。
毕竟咱也不是常干这事。
学霸本能在我的大脑中提醒我,一定要提前做好预习。
“没什么。贴着玩的。”
我故意将话题岔开:“你和爸妈闹什么矛盾了?”
“他们要离婚,没有人愿意要我。”
“怎么会?”我打量了下眼前这个小女孩。
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算个水灵灵的漂亮孩子,人见人爱的那种。
“他们两个都是工作狂,天天都在出差,偶尔回家也是在办公。
他们不需要有孩子,我是他们的累赘。”
“这个世界上没有父母会觉得孩子是累赘的。”我试图安慰这个小女孩。
但她却认真地摇了摇头:“我已经离家出走第二天了,他们可能现在都还不知道我不见了。”
“不可能!”
“叔叔,你不信的话手机拿来。”许婷婷朝我伸出手,一股小大人的气势。
“叫哥。”我无奈翻个白眼,把手机递给她。
“哥哥,待会你就说你是我班主任,试探一下他们知不知道我离家出走,懂吗?”
一个十岁的小屁孩一本正经出主意,还问我“懂吗”,让我一时间忍俊不禁。
“严肃!”她瞪了我一眼。
她打给了自己的妈妈,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电话那边语气冷漠:“喂?”
“你好,是许婷婷的母亲吗?”我尽量挤出一个中年人应有的沉稳声音。
“是的,你是哪位?”对方的语气仍旧毫无波澜。
“我是她的班主任,她最近上课有些心不在焉,我在想是不是找时间和您沟通下……”
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很冷漠地打断了我:“孩子的教育都是她爸在管,我会转告他的。我还有会,先挂了。”
没等我回应,电话里就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现在你相信我了吧?”许婷婷没好气地说,脸上的失落显而易见。
“可是……你不回家,也不让我报警,你还能去哪呢?”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眼眶里泪水又打转起来。
“哥哥……”
我有些无措:“主要是……你看我家这么小一个房间,就一张床,也没法让你住。况且……我也没钱负担多一张嘴吃饭……”
“你也觉得我是个累赘对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让我住一晚可以吗?明天白天我就去找我姐姐,她就在杭城。”许婷婷咬着嘴唇。
“既然有亲戚,干脆我现在送你去姐姐家好了。”
“现在都半夜四点了,外面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我这个样子突然去姐姐家,他们一定会立马联系我爸妈的。”
许婷婷看我还是一脸不情愿,立马换了副表情,气鼓鼓地说:“如果你非要赶走我,我就找人求助报警,说是你把我拐卖过来的!”
我差点被气笑了。
小小年纪还懂得威胁别人了。
“求你了,哥哥……我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小女孩又立马切换了语气。
看着小女孩眼里的祈求,我顿时又燃起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心。
算了,就做最后一次好人吧。
只要明天一早把她送走,我的复仇计划应该也不会受到太多影响。
但是明天也一定要把她送走。
我的计划不能再出现更多的隐患了。
于是我答应了她。
许婷婷异常兴奋地跳起来,突然用力抱了抱我:“谢谢叔叔。”
“我没那么老,求你了,叫哥就行。”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许婷婷眨巴着大眼睛看向我。
“我叫邓明。”说着我端起水杯打算喝口水。
她歪头思索了一下:“那这样好了,你叫我老许,我叫你老登。”
我一口水喷了出来。
我把沙发清理干净,叠了几件衣服当枕头,拿了条压在衣柜底的毛毯当被子,就这样让许婷婷在我家睡了一晚。
尽管是暴雨天气,但好在还是夏天的夜晚,这样也不至于着凉。
小孩子果然还是小孩子,她流浪一天想必也是累了,吃饱喝足之后,很快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我的脑子里则始终盘算着第二天的计划,无法入眠。
为了保证明天清醒的头脑,临近3点时我吞了半片安眠药,这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第二天早上九点。
房间里的许婷婷已经不见踪影。
我坐起身,喊了几句她的名字,都无人回应。
房间里的食物垃圾都被清理掉了,桌上本来有的泡面汤渍也都不见踪影。
看来趁我睡着,这个小屁孩竟然帮我清理了房间。
可我紧接着摸了下床头,顿时困意全无——我手机不见了!
我连忙下床翻找,可哪里都不见手机的踪影。
难道她是个小偷?可又何必帮我整理房间呢?
确认房间里没有手机和许婷婷的踪迹后,我连忙随手披了一件衣服,踩着拖鞋冲下楼。我到处喊她的名字,焦急地找她的身影。
而下一秒,我却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看到她正在前台结账。
我气势汹汹地冲进便利店,一把拽住许婷婷的手臂,她手里拿着的商品散落一地。
“啊——”
“你怎么会在这?我手机呢?”
许婷婷被我拽得有些生疼,大喊着挣扎开。
“你干嘛?我来买早餐啊!”
我愣住:“早……早餐?”
她白了我一眼,甩开我的手:“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会都不吃早餐吧?”
听到她人小鬼大的语气,我顿时又气又好笑。
而此刻站在柜台后的营业员还是那个棒球帽女孩,她也忍不住露出笑容,一脸玩味地看戏。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开她的视线。
“你不是钱都丢了吗,怎么买早餐啊?”我问许婷婷。
她从口袋里掏出我的手机:“但你不是有钱吗?”
我:???
“我早上醒来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日历上圈了一个日期,旁边写了个数字25。我猜那天是你的25岁生日,就当作锁屏密码试了试,没想到真成功了,甚至支付密码都是同一个。”
说到这儿,许婷婷做作地叹了口气:“唉,都2025年了,怎么还有人拿生日当密码啊?真老土!”
我没好气地夺过手机:“谁教你偷拿别人东西的。”
“这怎么是偷呢?我也买了你的那份的!”
“不学好!”
“你还说我!你电脑密码也是同一个,我都不想说你的浏览器记录……”
我靠。我一把捂住许婷婷的嘴。
这哪是小孩儿啊,这是活爹!
好在便利店早上并没有其他顾客。
在一旁安静看戏吃瓜的店员皱了皱眉头:“你们……住在一起?”
我犹豫了下,一时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不是。
倒是徐婷婷大大方方回答:“对啊。”
店员怀疑地看了看我。
她在这家店打工这么久,多少都对我有些印象,从我总买的泡面速食也能猜得出来,我绝对是个单身宅男,怎么可能成家有小孩子?
“你们是……什么关系?”她敏锐地看向我,眼神像在审视一个罪犯,很有压迫感。
我和许婷婷对视一眼,同时答道。
我:“兄妹。”
她:“父女。”
我咬牙切齿瞪她一眼:“我哪有那么老?”
许婷婷:“你个老登,我也没那么老!”
“你!”
而此时,女店员已经拿起手机:“喂,是110吗?我这里是……”
我和许婷婷连忙拉住她。
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实话实说讲了昨天的经过,证实我不是拐卖儿童的坏人,更不是恋童癖。
终于,棒球帽女孩将信将疑放了我一马,帮我们结账,我和许婷婷一前一后离开。
走在回家路上,她撞了撞我的肩膀:“老登,我都帮你收拾家、买早餐了,能不能再多收留我一天?”
我不理她。
“就一天,别那么小气,好不好嘛?”她发出鼻音撒娇。
现在的10后都这么会吗?
可我现在真没心思陪这个自来熟的小屁孩胡闹。
我要去杀人。
“不行。吃完早餐你就该走了,不然我就报警。”我语气强硬。
“哥哥,求求你啦……”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狠了狠心,一把把她扯开。
“我说了不行!”
“大叔,我又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也可以少吃点东西,你为什么要像我爸妈一样嫌弃我啊……”说着许婷婷又哭了起来,惹得周围路过的小区大爷大妈频频侧目。
我转过头,不远处的便利店里,女店员正透过玻璃窗盯着我,眼神犀利。
我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面对眼前无家可归的小女孩,我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但……
我在许婷婷面前蹲下,帮她擦了擦眼泪,换上一副柔声柔气的口吻:“我不是嫌弃你。这样吧,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不能留下你了。”
她噙着眼泪说:“好。”
我带着早餐和许婷婷,来到了我妈的病房。
她的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许婷婷明显被吓到了,用眼神向我求助。
我向她介绍了我妈妈经历的车祸和如今的情况,尽量避开各种晦涩的医学术语,不知道她究竟听懂了多少。
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可能还根本不懂生死离别。
“所以,阿姨只是睡着了,对吗?”许婷婷冷不丁问了一句。
我愣了下,最终释然地笑笑:“算是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植物人确实像是睡着的人,只是可能不会再醒来罢了。
我起身去找医生了解病情。
负责我妈的主治医师叫李睿,年龄只比我大几岁,但已经事业有成,他详细为我介绍了接下来的诊疗方案。
说着说着,我的头缓缓低下。
他非常清楚我家的遭遇,看到我脸上窘迫的神情,猜到了我的经济状况已经一塌糊涂。
李睿整理了账单递给我:“很快又要缴费了。按医院的制度来的话,如果这期费用交不上,可能不得不带你妈妈回家了。非常抱歉。”
带着这样沉重的心情,我走回病房里。
许婷婷正握着我妈妈的手,轻轻地揉着手心。
“老登,照顾她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吗?”
“当然。医生没有办法时刻关注到每个病人。家属要经常来陪床,帮她翻身、按摩身体、处理排泄物……”
“如果我能帮你照顾阿姨,你可以让我留下吗?”
原来说来说去还是想要赖在我家不走。
我一时间有些生气:“我说了不能!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们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忙?我又为什么要收留你?还嫌我的破事不够多吗?”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的。”许婷婷有些被吓到,小声说,“你明明就是把我当作负担,也把阿姨当作累赘!还不承认!”
许婷婷虽然是个小屁孩,但逻辑很在线,一时间我竟然无法反驳。
但很快,被一个小孩戳穿的愤怒占了情绪的上风。
“没错,我就是觉得你们都是累赘!有什么错吗?我明明有高学历,有很好的工作,有女朋友,有美满的家庭,有所有人羡慕的新生活。可现在呢?”
“现在我就是个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的废物!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要承担这些后果?”
我愤怒地大吼起来,把路过的护士都吓了一跳。
许婷婷也被我吓住,哭得梨花带雨:
“可是阿姨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又做错了什么呢?我只是不想爸爸妈妈离婚,想让他们多陪陪我……呜呜……”
“你就是个坏人!”她用力推了我一把,撞开我的身体哭着跑出门外。
我本能地想追上去,可她的话却让我双脚灌铅,留在原地。
是啊,我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也不是妈妈的错。
可无论我多么不想承认,在潜意识里,我的确把昏迷的妈妈当作了生活的负担。
因为她需要每天的照料,所以我无法像普通人一样找到一份朝九晚五的日常工作。
因为她要消耗我大量的精力、金钱,我没时间去社交,没法去谈新的恋爱。
即使我想重新开始我的人生,可有这样一个让我又爱又恨的“拖油瓶”存在,我也无法真的重启。
我的人生在车祸发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画上了悲伤的句号。
我转身走出房间,走廊上已经没有了许婷婷的身影。
追出医院大门外,也看不到她的踪迹。
天空又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提醒我,今晚又是一场大暴雨。
杭城的雨季,总是一下就是一个星期,蛮不讲理。
今晚她会有地方住吗?会有吃的吗?
等等……我在担心什么,她跟我非亲非故。而且,不正是我要赶走她的吗?
我有些浑浑噩噩地走回母亲的病房。
短暂离开的这十来分钟里,母亲病床边多了一个果篮。
我翻了翻果篮,里面藏着一个信封,打开是一叠面值不等的钞票,零零散散加起来有两千多块钱。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收到这样奇怪的果篮。
我始终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我也曾想过找医院查监控,但母亲的情况一直需要用钱,我又没有经济来源,索性将这份好意留在心底不去查证,默默接受了这样的馈赠。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软弱逃避的表现呢?
帮母亲翻身按摩过之后,我回家休息。
好在有好心人送来的钱,我交上了电费,还买了一些吃的。
在回到小区的那一刻,我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期望看到许婷婷的身影。
可医院离我家还是有段距离的,杭城这么大,人生地不熟的许婷婷怎么可能找得回来呢。
我有些失魂落魄地打开门,跌坐在椅子里。
我泡了一桶泡面,这才意识到我忘记了重要的事——我今天本打算去杀掉潘祥,为爸妈报仇的。
被许婷婷一闹,竟然一下子忘记了。
我连忙扯掉盖在白板上的布,可下一秒我却傻眼了。
原本在白板上贴满的照片和便利贴,已经全部消失了。
眼前的白板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我的头皮顿时都要炸开了。
拉开抽屉,原本放在那里的地图和资料也已经不见踪影。
怎么会不见了呢?想必是被许婷婷清理房间的时候一并清理掉了。
但她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会真的只把它们当作无用的垃圾吗,还是也会产生一些额外的联想呢?
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不能落进其他成年人的手里,不然我的复仇计划一定会被暴露。
想到这里,我站立难安。
垃圾……对,垃圾……
我连衣服都顾不上换,穿着背心短裤和拖鞋冲出家门,直奔楼下的小区垃圾点。
小区的生活垃圾都有专门的阿姨来分类回收,基本上也是每天晚上集中处理。
如果许婷婷真的把它们当作垃圾丢掉了,我现在去找,可能还找的回来。
我赶到楼下垃圾点时,一个戴着套袖和手套的阿姨正在做垃圾分类。
“小伙子,你这是干嘛?”
“我……我找点东西。”
阿姨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狠了狠心,也顾不上脏,直接动手翻起垃圾箱。
阿姨哪见过这架势。
再加上看我这一身邋遢狼狈的装束,加上乱糟糟的头发,阿姨误以为我是什么流浪汉。
她连手上的活儿都不干了,凑到我旁边,眼疾手快地开始抢我手里翻出的硬纸板和瓶瓶罐罐。
我一时间都懵了:“阿姨,我不是要这些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阿姨手上可一点不放松,但凡是能回收换钱的东西,都被阿姨夺过。
“孩子,要不阿姨待会请你吃碗面,这些不值钱的东西你就别和阿姨抢了,好不好?”
“阿姨,我真不是……”
“我懂。”阿姨倒是善解人意,“阿姨都懂,经济环境不景气,年轻人不好找工作。不过你看你年纪轻轻的,干点体力活也能换到钱啊,何必跟我们老太太抢这个……”
“我……”
正想狡辩,一旁有个身影出现。
我扭头一看,是抱着空纸箱的便利店女孩。
想必是刚清理完便利店的杂物,专门将空纸箱送来的。
她一脸疑惑地看了看阿姨,又看了看正翻垃圾的我。
“李阿姨,这纸箱……”看来女孩天天在便利店打工,和小区的阿姨之间也已经熟识。
“给我,给我。”阿姨连忙接过来,还不忘瞥我一眼,将纸箱放得离我远远的。
女孩看向我:“你这是……?”
我还来不及开口,热心肠阿姨接过话茬,替我打圆场:“小陈,他不是来捡废品的,真不是,千万别误会啊。”
便利店女孩尴尬地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干脆向我比了个大拇指。
比完又觉得不合适,尴尬地收回去。
“那你先忙,嗯……我啥都没看见。”说完她双手插兜,转身就走。
阿姨,我真特么谢谢你。
好嘛,这下彻底洗不清了。
尽管不要脸地将垃圾箱翻了个底朝天,我还是没能找到丢失的那些资料。
从阿姨口中得知,每天会有人来定期清理两次垃圾,很可能是中午已经被人清掉了。
我只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回家。
丢失资料里最重要的,就是潘祥家的房型结构图,以及房子周边的照片。
这些能够帮助我找到悄无声息闯入他家的办法,好让我在所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在他家里杀掉他。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在他家动手,是因为一来潘祥所处的是城中村的老居民楼,这里没有任何安保措施,也没有摄像头,来来往往的人群鱼龙混杂,是个天然的犯罪现场。
另一方面,在家中动手,可以最大程度避免被别人发现。
还有足够的时间处理现场,将现场伪装成他的自杀现场。
没错,虽然是复仇,我也仍然抱着侥幸的心态,希望能不被查到。
尽管资料消失,但事已至此,我的复仇计划总不能因此就戛然而止。
第二天,我重新整理心情,准备从头来过。
我还记得潘祥藏身的出租屋的位置。我按照地图导航直奔他家的位置。
按之前的监视经验可以知道,工作日白天的潘祥会出门打工,并不在家。所以我有足够的时间在他家周边研究入室方案。
潘祥的出租屋在二楼。
我之前找这一片的房产中介了解过房子的情况。
由于是廉价的隔断房,本来两室一厅的房子被隔出了四间,潘祥只拥有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屋子。
想要从正门进入房间,需要得知大门密码锁的密码,还要有潘祥那一扇房门的钥匙。
而大门与独立房间之间唯一的公共空间只有一个三四平米的厕所,由于要和其他合租人共用,根本没法用来藏身。
所以想从正门潜入房间,几乎没有可能。
另外一个方法,就是从潘祥家的窗户闯进去。
我鬼鬼祟祟溜到潘祥家窗户下面端详起来。
这个老小区的低楼层窗子都没有安装防护栏,这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二楼的窗户虽然锁着,但只要能爬得上去,想办法趁潘祥不在家的时候,砸碎窗户躲进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打量起这幢房子的构造。
想要爬上二楼,只有一种方法,就是借助空调外机和排水管爬到二楼的窗台上。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老旧的排水管和空调外机,能不能承受得住我的体重。
我环顾四周,看没有什么人经过,打算踩上去试试。
可我一只脚刚踩上空调外机,耳边就传来一个女声:“老登,你在这儿干嘛呢?”
我吓得腿一软,立马摔在地上。
面前是一天没见的许婷婷。
她过来扶我,我连忙竖起指头摆出一个噤声的动作,拉起她的胳膊走到一旁的马路上,装作无事发生。
“你怎么在这?”我问。
“我还想问你呢?”
“我……我是来……”
“你的工作不会是替人修空调的吧?”另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出来。
我转过头,竟然是那个便利店打工的女生。
她嚼着口香糖,双手抱臂看着我俩。
有这个绝佳的借口,我当然不放过:“没错,我就是修空调的。不过,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哼。你懂个屁,这叫girlshelpgirls!”许婷婷说。
女孩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便利店女生将许婷婷揽到怀里,说:“我是来陪她找姐姐的。”
“对啊,我表姐家就在这个小区。”许婷婷说。
我将信将疑,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话题扯开,不能让她们发现我的计划:“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我只是好几年前跟着妈妈来过一次。可能姐姐已经搬家了吧……”
我叹了口气:“你昨天离开医院后去哪了?”
一提起这个,许婷婷歪过脑袋,不肯回答。
便利店女孩摸了摸许婷婷的头:“婷婷昨天半夜来到便利店,找到了我,转而拜托我帮她找到姐姐。”
“可是医院离我小区那么远,你又没有钱,是怎么找回去的?”我问。
许婷婷低下头,仍然固执地不肯回答。
凌晨……该不会……她硬是靠着找人问路,一步一步走回去的吧?
除了姐姐家,我和便利店女孩可能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二认识的人。
想到这种可能,一股歉意袭上心头。
“你修完了吗?”便利店女孩问。
“啊,什么?”
“空调啊。”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啊,空调,修完了。”我连忙掩饰过去。
“一起吃点东西吗?”
我愣了下,想到今天还一直没吃东西,于是答应了下来。
女孩带我们来到了旁边最近的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有什么好吃的……”我忍不住嘟囔道。
女孩瞥了我一眼,拉着婷婷的手让她随便挑选自己想要的东西。
“有什么好吃的推荐吗?”我问她,“毕竟你对便利店更熟悉。”
她倒也不客气:“那我帮你选,不过,你付钱。”
我无奈笑了一下,答应下来。
女孩很快选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食物结账,我们三个人并排在便利店的长条桌边坐下。
“芝士……年糕……拌面……这都是些什么啊?”我忍不住问道,果然是女孩子吃的东西,精致又华而不实的感觉。
女孩没说什么,撕开一些包装,三下五除二将食物拌在一起。
“现在认识了吗?”
许婷婷抢答:“我知道了,这叫芝士滑蛋拌面!”
“差不多,但不叫这个名字。”
女孩看向我,我犹豫了一下开口:“这不就……一坨大乱拌吗?”
两个女生顿时满脸黑线。
“一坨……老登你好土啊……”
“这叫马克定食!”便利店女孩说,无语的眉眼竟然有几分可爱。
我自顾自撕开自己的那份食物吃了起来。
吃东西的过程中,女孩打开手机一直在玩着一款不知名游戏。
她和许婷婷倒是有说有笑,明明也才认识一两天,倒像是认识很久的姐妹。
吃饱之后,许婷婷有些犯瞌睡,在桌上趴下小憩起来。
便利店女孩则起身走出店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电子烟,粉色的。
嚯,酷。
我百无聊赖地走出去,和她攀谈起来。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念。”她冲我礼貌地点点头,手里还在操作着游戏。
“什么游戏,这么好玩?”
“没什么,我自己开发的一个游戏demo,还没上线。”
我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厉害!你不是在便利店工作吗?”
“那只是兼职而已。我本业在做独立游戏,不过嘛……在游戏发售之前,制作者没有任何收入。”
所以只是便利店打工补贴收入啊。这样一想我还挺佩服她的。
“是怎样一款游戏呢?”我有些好奇。
她不知为何看了我一眼:“是一个童话向的闯关游戏。苏醒的恶龙血洗屠戮了繁盛的王国,杀死了国王。年轻的王子为了给父亲复仇,踏上了找寻恶龙的闯关之路,沿途要战胜各种各样的强盗、怪物,甚至为了生存抢夺普通路人的财物和居所。”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屠龙者终成恶龙,很俗套的以暴制暴剧情对吧?”她不经意地笑笑。
“但很真实。”我实话实说。
“是啊,你不正在做类似的事吗?”她吸了口烟,不经意地说道。
我猛地一惊,浑身汗毛竖立起来。
“你……你在说什么?”我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陈念没有看我,吐出眼圈:“别紧张,我不会说出去。”
“你知道些什么?”
“你打算去杀一个叫潘祥的人。为此你提前蹲点看好了他的住处和起居作息,现在只等一个能潜入他家的机会。”她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聊什么家常。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许婷婷……”
“她看到了你的那些照片和资料,偷偷收集起来一直带在身上。昨天收留她过夜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了。”
“一个小孩身上不会有这么吓人的东西。所以……我一猜就是你的。”
陈念就这样毫无掩饰地说出了实情,仿佛这些人命关天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是给家人复仇吧?”她问。
“你怎么知道?”
“你低估了小区大爷大妈们的风言风语。谁家出点什么事,都会成为他们的话题。”
她显然听到了那些嚼舌根的话,大概知道我家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资料……现在在你手上?”
“对。”陈念笑笑,“如果想拿回去的话,你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咬紧牙关:“什么条件?”
她的目光转向店里熟睡的许婷婷:“再收留她几天,直到她爸妈发现她失踪。”
“什么?”
这完全是我意料之外的要求。我以为她会需要钱。
“你也不想那些资料落在警察手里吧。”她笑着说道。
“你威胁我!”
她连装都不装,微笑点点头:“没错。”
我皱起眉头,实在想不明白她这样做的目的:“你为什么要帮她?”
她轻描淡写地回答:“因为看她可怜呗。”
“可你难道不怕我对她做什么吗?我可是个杀人犯……”
陈念打量着我,突然笑了下:
“不,你现在还不是。
“我房租刚到期还没找到新房,这两天值夜班住在便利店,没办法给她提供住所。所以,只能是你了。”她说。
“而且……我猜在你拿回资料去动手之前,你也不会对她做什么,反而影响你的复仇计划吧。”陈念露出狡黠的微笑。
她似乎看穿了我。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哪怕东西丢了,我也只是需要从头来过,重新蹲点制订入室方案而已。
可如今东西落在陈念手里,如果被她交给警察,且不谈我是否会被警方抓捕,最重要的是,警方一旦锁定潘祥的行踪,就会以肇事逃逸的名义将他逮捕归案,那个时候我就彻底失去“以暴制暴”的复仇机会了。
无奈之下,我只好答应了陈念的条件。
看着仍在熟睡的许婷婷,我心里的怨恨开始生根发芽。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出现,我可能已经得手了。
陈念突然开口:“对了,你知道所有的游戏里,为什么都要设置没完没了的关卡,不是一开始就去和最终的BOSS战斗吗?”
“因为这样更好玩呗。”
她摇摇头:“不,是因为要给主角一个打怪升级,更新装备的机会。”
她说着,看向我的眼睛,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容:“不是所有人天生就会战斗的。同理,只靠从电影或者悬疑小说里学来的手法,根本不足以完美犯罪。”
她靠近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所以,别急。”
虽然语气轻柔,但她的笑容却像利刃一样刺在我心上。
眼前这个女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又到底想做什么?
“好了,带她回家吧。她一定会很高兴的。”陈念说着结束谈话,推开门回到便利店里。
我犹豫几秒钟,跟了上去。
她把我将会收留婷婷的消息告诉了她,许婷婷非常开心,欢呼着抱住了我。
“老登,我会每天帮你打扫房间的!”
我连忙摆手:“别,千万别了……”
而此时,我一整天都不会有消息的手机突然弹出一通电话。
我一看,是李医生打来的。
一股不好的预感顿时袭上心头。
我接起电话,电话那边李睿的语气焦急:“邓明,快来医院一趟。你妈妈状况不太好。”
我一听立马着急起来。
看着眼前的许婷婷,我顾不上多解释,将家里的钥匙塞给她,拜托陈念送她回去。
我则立马出门,冒着被撞到的风险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而去。
赶到医院的时候,妈妈已经在抢救室里。
焦虑地等待半小时后,李睿从抢救室里走了出来。
“李医生,我妈怎么样了?”
他向我解释,我妈在刚刚出现了心跳骤停症状,现在经过抢救,算是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李睿摘下口罩,看着我的脸色,叹了口气,拉我走向一旁无人的角落。
“邓明,刚刚是我作为医生对你说的话。现在,我从朋友的角度,想给你几句建议。”
“你说。”
“从医学的角度来说,你妈妈她,大概率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我认识你这么久,也清楚你家的情况以及你的经济状况。你这样下去,只会拖垮你自己。”
其实李睿说得已经很委婉了。
事实上如果没有来路不明的捐赠,此刻的我已经被拖垮了。
“我见过很多类似的病例。这样的病人,就是个无底洞。作为医生,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治疗,但作为朋友……你明白吗?”
“其实,你有的选。”李睿暗示我。
我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他是要我放弃治疗,把我妈带回家听天由命。
没有了专业设备的维持和最及时的救助,她一旦再次发病,就没有挽回可能了。
“可是……那是我亲妈!”我忍不住反驳道。
此时的李睿却恢复了作为医生职业的理性神情,淡淡问道:
“那又怎样呢?邓明,你上次交的钱,因为这次抢救已经耗光了。你还交得上费用吗?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你没必要折磨自己。”
那又怎样?
我看着眼前的李睿,心底猛地升起一股怒火。
“那他X的是我妈!”我大喊一声,拳头不自主地向他的脸挥了上去。
李睿的眼镜被打飞,他狼狈地趴在地上找眼镜。
“我不会放弃我妈的。”我喘着粗气说。
李睿摸到了眼镜,起身戴上。
“当然没问题,但是邓明,这样做的代价是,你一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人生了。”
“你特么还算个医生吗?”我愤怒地揪起他的衣领。
他反倒只是笑笑:“正因为我是医生,才会给出更理性的建议。”
我没法再看着他大言不惭的嘴脸,一把将他推翻在地,撞倒了身后装着仪器工具的推车。
旁边来往的护士们纷纷围观过来。
“我一定有办法让她活下去,也让我好好活下去的。”我冲他吼道,然后冲出了人群。
但跑出医院的那一刻,我躲在转角的墙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瘫软下来,无力地捂着脸哭了起来。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可以放弃母亲的生命。
只要做出这个决定,我就不用再背负更多债务,不用浑浑噩噩地活着。
我还年轻,有机会重新开启我的人生,挽救一切。
可我始终无法下定这个决心。我已经失去父亲了,不能再失去最后一个至亲家人。
可现实正如许婷婷那个小孩子说的那样,在潜意识里,如今的母亲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累赘”。
我对李睿发的脾气,实则也是在控诉潜意识中的自己。
我凭什么要承担这一切?
我为什么不能拥有一个正常同龄人的生活?
在巨大的愤怒之中,我再一次选择了逃避,将这些怒火转嫁成了对潘祥的恨意。
就是他杀掉了我的父母,毁掉了我的一切,让我每天陷入这些良心的纠结之中。
我必须要杀死他!
混乱的愤怒和仇恨冲昏了我的头脑,我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家而去。
此刻的我不想再设计任何精密的计划,不想再考虑任何复仇的代价。
既然我的人生已经彻底烂掉了,不如烂得更彻底一点。
杀人没有那么麻烦,只需要找到他,把刀插入潘祥的胸口,就足够了,不是吗?
此刻的我,只需要拿起家中的那把刀。
可当我到家时,眼前的一幕却把我从无边的愤怒中强行抽离了出来。
打开家门,常年拉着的窗帘早已被人拉开,阳光洋洋洒洒地照进房间里,给这个角落带来前所未有的光明。
原本杂乱无章的房间如今每一个物品都被摆放得井井有条。
电脑桌上的食物垃圾不见踪影,替而代之的是两盆不知从何而来的绿植。
我穿了无数天没洗的衣服已经被洗好挂在窗边晾晒。
房间里的沙发甚至被换上了粉色的沙发套。
而最让我震惊的是,眼前除了被我收留的许婷婷,还有另一个身影——陈念。
她摘下了棒球帽,褪去了妆容,此刻只穿着一件纯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正半蜷缩在沙发里操作着自己的电脑。看到我回来,也只是抬头淡淡冲我点了个头。
许婷婷:“看什么呢,老登?进来啊。”
“不是,你们这是啥意思……物理意义上的夺舍啊?”
许婷婷和陈念相视一笑。
陈念放下电脑解释道:“我房租到期了,来借住两天,顺便躲躲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你应该,没意见吧?”
在“没意见”这几个字处,陈念特意着重强调了语气。
我听得出来,她这根本不是解释,是威胁。
如果我不允许她借住几天,她就会把我收集的那些资料交给警察,破坏我的复仇计划。
我气得牙痒痒,但看着她的表情,只能答应下来。
趁几分钟后,许婷婷去厨房找吃的,我来到陈念旁边,她还在全神贯注制作自己的游戏。我一把把她的电脑合上。
“你干什么?还没存档的!”她惊呼一声。
我按住她试图重新打开电脑的手,压低声音对她说:“别研究你那破游戏了,你到底想干嘛?别来影响我的计划!”
“婷婷应该和你说过了,我妈还在医院躺着,我没工夫陪你胡闹。”
她满脸不在意的表情:“那又怎么了?阿姨不会立马就醒来,你要杀的人也不会立马跑掉,你急什么?”
“我妈她……”
话音刚落,我家门突然被敲响了。不,准确地说,是被人“哐哐”砸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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