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1939年7月27日，一个26岁的年轻人被押着走在转移路上。

他穿着破旧的八路军服，脸上满是灰尘，押解他的战士叫史建勋，锄奸队的，两人起了口角。

史建勋举起枪，年轻人说："省下子弹打鬼子吧。"史建勋放下枪，捡起石头，砸向他的头颅。

——《壹》——

1935年春天，北京香山鬼见愁峰顶，两个人扛着笨重的摄影器材往山上爬，其中一个是清华物理系学生熊大缜，另一个是他的老师叶企孙。

熊大缜架好相机，对准远处的清华园。

这不是普通的拍照。他在做毕业论文，《红外光照相术》，当时中国连红外摄影是什么都没几个人知道，熊大缜要用特制的感光材料。

在肉眼看不见的红外线下，拍出清晰的照片。

咔嚓，照片洗出来，整个高教界震动了，清华园的建筑轮廓，北平城的街道布局，在红外照片里纤毫毕现，这是中国第一张红外照片。

叶企孙看着照片，眼里有光。

这个学生，他没看错，熊大缜1913年生于上海，1931年考入清华，他踢足球，打网球，演话剧，物理成绩还是全系第一。

同学钱伟长后来回忆："大缜什么都会。"

毕业后，熊大缜留校当助教，兼任叶企孙的助手，德国一所大学给他发来留学邀请，连婚礼都定在1937年8月。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响起枪声。

熊大缜把留学通知书撕了，婚礼取消。他跟着叶企孙开始抢运清华的图书仪器，战火里，他在天津戈登路建了个临时办事处，安排师生南迁。

但他自己没走。

1938年4月，熊大缜穿着西装，领带打得笔挺，站在八路军供给部部长张珍面前，张珍上下打量他："你能吃苦吗？"熊大缜没说话。

他把西装脱下来，领带一甩："你能吃苦我也能，你吃小米饭我也行。"

张珍笑了，这个清华来的大学生，有点意思，熊大缜先在修械所当技术员，一个月后升任印刷所所长，三个月后成为冀中军区供给部部长，化名"熊大正"。

24岁，清华物理系毕业两年，当上了供给部长。

但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烂摊子，根据地缺枪少弹，连最基本的手榴弹都造不出来，日军扫荡越来越频繁，战士们有时只能用大刀跟鬼子拼。

熊大缜给叶企孙写信，要人，要设备。

——《贰》——

叶企孙动用所有关系，一个月内，100多名平津大学生和知识分子来到冀中，几十部电台的原材料也运进了根据地。

1938年8月，任丘县娄堤村。

熊大缜成立技术研究社，自任社长，他把这些知识分子分成几个小组：炸药组，雷管组,地雷组,枪械修理组，没有实验室，他们在民房里做实验。

没有试剂，就自己配制。

李广信和汪怀常两个人，用了一个月时间，终于配出了氯酸钾混合炸药，张方、张奎元、门本中试制出了雷汞和雷管。

1938年9月，第一批地雷造出来了。

熊大缜亲自去平汉铁路埋雷，轰的一声，日军的机车车头被炸得粉碎，这种药性地雷在冀中平原迅速推广，后来的地雷战，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短短几个月，技研社扩大成2000多人的兵工厂。

能造地雷，造手榴弹，造子弹，造掷筒弹，修各种枪械，冀中军区的弹药，有了保障，1939年春天，熊大缜25岁。

他可能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1939年春，河北省主席鹿钟麟派考察团来冀中，考察团里有个叫方平的，是留学回来的，他跟熊大缜用英语聊天。

供给部的领导在旁边听着，一句也听不懂。

几天后，一份报告送到冀中军区锄奸部："熊大缜有特务嫌疑。"理由很简单：他跟国民党的人用外语交流，肯定有问题。

锄奸部的人开始调查，越查，"问题"越多。

1938年8月，天津党政军联合办事处给熊大缜寄过一封密信，锄奸部认定：这是国民党特务机关的联络信。

熊大缜解释：这是国共合作的统战组织，姚依林、朱其文都在里面工作。

没人听，1939年4月，熊大缜被捕，罪名：国民党特务，锄奸部的人连夜抓人，技研社的技术员，全抓了，供给部、炸药厂、印刷所。

卫生部、医院、电台、银行、学校、报社、商店、教会。

凡是从平津来的知识分子，一个不留，总共100多人，其中很多是叶企孙推荐来的，组织听说这件事，派王耀南、彭真、许建国来调查。

调查结论很清楚："逼供不足为凭，锄奸扩大化应予纠正。"

——《叁》——

除了熊大缜，其他人全部无罪释放，但熊大缜还在押，为什么？因为那封天津寄来的密信，虽然姚依林、朱其文都作了证明。

说那是统战组织，不是特务机关。

但锄奸部咬死不放，1939年7月22日，日军对冀中根据地发动大扫荡，冀中军区机关紧急转移，向白洋淀方向撤退。

熊大缜作为"特务嫌疑人"，也在转移队伍里。

7月27日，转移路上，史建勋负责押解熊大缜，两个人走在队伍后面，具体为什么起了口角，史料没有详细记载。

可能是熊大缜走得慢，也可能是史建勋心情不好。

史建勋举起枪，熊大缜说："省下子弹打鬼子吧。"史建勋愣了一下，他放下枪，捡起路边的石头，26岁的清华物理学家，中国红外摄影先驱。

冀中军区地雷战创始人，死在转移路上。

没有审判，没有批准，一个锄奸队战士就决定了他的生死，熊大缜死后，冀中兵工厂陷入瘫痪，地雷、手榴弹、子弹的生产线全部停摆。

日军趁机疯狂扫荡。

没有弹药的八路军，伤亡惨重，根据地大片丢失。

1986年8月20日，距离熊大缜死亡47年后，中共河北省委发出《关于熊大缜问题的平反决定》：冤案，按因公牺牲对待。

叶企孙已经在1977年去世。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平反了，2015年12月6日，上海福寿园海港陵园，熊大缜纪念碑揭幕，他的遗物被安放在纪念碑下。

英魂漂泊76年，终于有了归处。

熊大缜死在26岁，不是死在日本人手里，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一块石头下，如果他活着，1964年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时。

领奖台上会不会多一个人？

1939年7月27日，白洋淀边，一个年轻人倒在血泊里，他的红外照片还在清华校史馆里，他设计的地雷图纸已经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