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参考民间话本小说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包含一定的虚构内容,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

(群山环绕)
山东沂州,有座宫山。
沂州,就是今天的临沂,宫山,就是今天临沂平邑县的曾子山。
这个宫山啊,非常的高,孤峰耸立,比周围的山那高出一大截,山势险要,山路陡峭,寻常人那爬不上去,因此宫山周围三十里,别说村庄民户,人也见不到一个人。
大唐贞元年间,有两个和尚来到了宫山,一个和尚叫明觉,一个和尚叫明悟,两个和尚看中了宫山幽静偏僻,正适合出家人修行,于是这俩人来了就不走了,他们满大山的捡树枝,在山上找了两棵大树,在大树之间搭了一个棚子,棚子搭完,俩人往里一坐,开始诵经祈福,一顿苦修,可以说日夜不停,年年如此。
宫山平时是没人来,但是偶尔也进山砍柴打猎的,一些村民偶然就遇到了这两个和尚,一传十来十传百,沂州本地的很多老百姓都知道宫山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竟然住了两个苦行僧,大家认为这是高人,是牛人,是对佛法事业有坚持的人,您说这老百姓就是心眼好,说那搭个棚子能行么?春困秋乏是夏天热来冬天冷的,所以村民们一合计,大家是捐钱捐物,出人出力,不到一个月时间,就在宫山上盖了一间小小的寺庙,供这两个和尚居住。
帮着盖房子还不算呢,村民们自此后还勤往山里去,一早一晚给供奉斋饭,直接就管吃管住了。
贞元年间,尤其是在唐德宗统治后期,佛教得到了很大的扶持,大唐天子兴师动众迎佛骨这个事情就是在此时发生的。
就是说,在贞元六年,陕西有个法门寺,法门寺里有佛骨,据说是佛祖的骨头,皇帝把这个佛骨挖了出来,先接到皇宫里供奉,供奉完了又送到都城的各个寺庙里让百姓去供奉拜祭。
您想皇帝崇佛崇到这个样子,佛教在当时肯定是发展猛烈,在这个故事中,老百姓不仅认为明觉明悟是高人,还捐钱捐东西,还出人出力修寺院,还管饭,其实这就反映出了民间对佛教的信仰非常的深厚,甚至呈现出功德经济的特点,就是老百姓非常乐于通过布施僧侣,修建寺庙来积德,这种行为已经成为了基层社会普遍的生活习惯和道德共识。
明觉呢,住在寺院东边的房子里,明悟呢,则住在寺庙西边的房子里。
村民们这么热情,这么仗义,对他们这么好,俩和尚很感动,他们在佛前立下誓言,说往后就不下山了,在山上住一辈子,一辈子为天下人诵经祈福,一定要修成正果。
这正是:
结棚栖险峻,誓不下山行。
信众输财帛,东西各诵经。
俩和尚如此苦修,一修就修到了元和年间。
贞元是唐德宗李适的年号,元和是唐宪宗李纯的年号。
如果说这俩和尚是从贞元第一年进山开始修行,一直到元和第一年,满打满算,这可就是二十多年,要说这可真是够有毅力的。
说到元和年间,有天晚上,冬天,这月光明亮,万籁俱寂,因为宫山就比较偏远嘛,所以就只能听到俩和尚在各自的房间里高声诵经。
俩人诵经正忘我呢,忽然,从山脚下却传来阵阵哭泣 的声音,而且哭声是越来越近,不一会就哭到寺院门口了。
东边房子里的明觉一听,他是心思一动啊,怎么说心思一动,二十来年,除了自然变化,春去秋来,要么就是村民送饭,要么就是对面的和尚念经,除此之外什么声音他也没听到过,一整个与世隔绝了,明觉就寻思,我说这二十多年没下山了,也不知道外头到底怎么样了。
他也很好奇,说这宫山人迹罕至的,这是谁搁外头哭呢?
明觉正想着呢,哭声却骤然停止。
明觉更好奇了,探出头向窗外看,他看到一个人影从寺院的外墙上腾一下子就跳了下来,跳下来之后直奔西边的房子而去。
这个人影啊,它还不是一般人影,身形巨大是样子古怪,明觉哪儿见过这个啊,吓的直打哆嗦,口念阿弥陀佛是不敢出来,只敢偷偷看。
西边房子的明悟本来还在念经,人影冲进西边的房子,明悟的念经声是戛然而止,明觉就听到西边房子里噼里啪啦的乱响,就好像是有两个人在拼命的厮打一样,打了一会,又听到西边房子里传来一阵咀嚼声和吞咽声,还有吃的很香的啧啧声。
毛骨悚然,只能说是毛骨悚然啊。
明觉心说这特喵的不是人呐,这是妖怪,吃人的妖怪啊,现在明悟被吃了,下一个被吃的就是自己!
还等什么,三十六计走为上,我赶紧跑吧我!
明觉是哆哆嗦嗦跑出去,打开院门,拔腿就跑,那是拼命跑。
俗话说慌不择路,明觉就是不慌,二十多年都没下山了,您说他哪儿还认得路呢?他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直跑的精疲力尽,不知天地为何物,反正就是跑。

(夺路而逃)
实在是跑不动了,明觉才站住喘息,休息一下。
也跑挺远了,吃人的妖怪总追不上来了吧?
结果明觉回头一看,那怪物就在自己身后,张牙舞爪,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明觉说哥们你博尔特啊,你这么能跑?他也不敢歇了,抬腿又开始跑,最后跑到一条河边,明觉也顾不得深浅了,跳进水里就开始游,您想想冬天那水要是没结冰,那得多冷啊,给明觉凉的直打哆嗦,他是咬牙切齿,吃奶的劲儿都用出来了,好容易才游上岸。
好在,妖怪追到河边,它就不追了,只是站在岸边,不断嘶吼,还口吐人言,说好小子,算你运气好,要不是有这条河挡着,我非把你也吃了。
明觉这算是逃过一劫,但他脚上不敢停,万一妖怪学会自由泳,再追上来怎么办?他只能是接着跑。
跑啊跑,跑啊跑,都已经是后半夜两三点了,天降大雪,明觉是又冷又累又饿,他实在是跑不动了,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抬眼一瞧,前边是一户农家,明觉也不顾上了,翻墙进了院子,四下一瞧,有个牛棚,黑了咕咚的什么也看不到,还真是个藏身的好所在,明觉一头就扎进了牛棚里躲着。
月光还是比较亮的,牛棚照不到,但院子里照的清清楚楚,明觉被妖怪追了一路,心神未定,稍稍放松一点,却听又有人跳墙进院,明觉心说坏了,这妖怪太馋了,是非吃我不成啊。
可借着月光一看,隐隐约约看这人穿一身黑衣服,身形壮实,个子高挑,别的就看不清了,反正肯定不是妖怪。
黑衣人进了院子,也不进屋,就在院子里站着,过了十来分钟,从屋里走出一个俊俏的女子来,黑衣人一看女子出来,掉头就走,这女子则拿着一个大包袱,跟在黑衣人后头,一并走了。
明觉一寻思,说这俩人不能是两口子,两口子有跳墙的么?有大半夜出门的么?这分明是野鸳鸯,是这女子跟着男子私奔了。
哎,明觉还寻思在这牛棚里对付一晚上呢,现在也不能待了,明儿个早上这家的男主人醒了,寻不见妻子,却在牛棚里发现了我,会不会把我当成贼,万一认为是我把他妻子偷走了,这可说不清楚。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走吧。
爬出牛棚,跳出院子,明觉又开始漫无目的的向前走,这个时候他就不跑了,一是感觉妖怪追不上来了,二是他也跑不动了。
雪越下越大了,风裹着雪片子往脸上抽,眼睛睁不开,路也看不清,四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当然,逃命至此,对明觉来说,往哪儿去也不重要了。
胡思乱想一阵,明觉迷迷糊糊,浑浑噩噩,脚下一个没注意,脚底一空,扑通一声,竟掉进了一口枯井。
好在,是枯井,没水,虽然没水啊,但是很深,这把明觉摔的是头晕眼花,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抬头一看,月光从井口照下来,明觉说这也不是坏事儿,这是佛祖看我无处可去,送给我暂避风雪之所啊,可他低头一看,妈呀,吓坏了,他旁边赫然躺着一具尸体,这是一个刚刚被杀死的女人,头和身子几乎分开,血流了一地,已是死去多时,神仙难救了。
再看,更坏菜了,这死去的女子不就是刚才自己在牛棚里瞧见的和人私奔的那位吗?
明觉管是哪位呢,他手脚并用就开始爬,要赶紧逃离这口枯井。
那哪儿能爬的上去呢?别说正常人爬上去都困难,明觉一坐二十多年,身体都废了,他更爬不上去,挣扎一阵后发现只是徒劳,没办法,他只能是坐在井里等天亮,期盼天亮之后有人能路过,把他给救出来。
几个小时之后,天光大亮,明觉又等了一会,果然有人来了,他就听见上边说:快来人啊,强盗就在这井里!
一群人是围在井口,七手八脚放下绳子,把明觉给拉上来了,明觉这个时候已经是奄奄一息,连吓带饿,手脚也冻的僵硬,他倒是想要说话解释一下,他没那个力气了,众人也不由他说,把他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打,打的他是眼冒金星,口吐鲜血,好悬没把他给打死。
人群中一个老头看到女尸,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揪住明觉,大骂道:
你这挨千刀的秃驴,平白无故为什么拐我女儿出来,拐就拐了,你不好好待她,又为什么把她杀害了?明觉说蘑菇没采到——我是无辜(菇)的啊,我本是宫山上的和尚,二十多年没下过山了,昨天晚上打坐念经,山上来了一个妖怪,吃了和我一起修行的明悟和尚,我是侥幸逃下山来,到你家牛棚里躲避,正瞧见后半夜一个黑衣人拐带着你女儿走了,我怕惹麻烦说不清楚,我寻思我也走了,结果天黑看不清路,掉到井里了,我到井里的时候,你女儿已在井中死去多时,我压根就不认识她,又怎么会拐带她,杀害她呢?

(井中命案)
老头说你狡辩,你胡说八道,你别跟我解释了,你跟官府去解释吧,一群人按着明觉,旋即将他扭送官府。
这正是:
绳缠索绑出枯井,踉跄押入县衙庭。
井底人命非我害,待得青天判分明。
平邑县的县令,姓卢,我们叫卢县令。
县令,这是古代县级行政区最高级别的行政长官,战国时期就有了,秦国商鞅变法之后成了固定的制度,汉代做了一下细化,到了三国两晋南北朝,就是非常常见,普遍的官职了。
可以说,县令是古代封建政权治理国家的基石,唐朝太宗说县令是亲民之官,明太祖朱元璋则说县令是民之师帅,因为天子坐朝堂,重臣在京师,武将守边疆,真正接触到百姓生活的,就是这个县令。
卢县令坐在堂上,听老头哭诉。
这老头姓马,还是当地的员外,我们叫马员外。
员外,拆开来说就是员额之外,就是说原本没有这个官职,是后来硬加出来的。
大唐朝廷里的每个部门,官员的编制都是固定的,它不像宋朝,冗官一大堆,莫名其妙可以乱加出很多官职来,唐朝都是固定编制,这些固定编制的官员,叫做正员,而临时在固定编制里加出来的,就是员外了。
唐朝中后期,尤其是安史之乱之后,朝廷财政吃紧,皇帝就想了一个来钱快的办法,也就是卖官,但正式的官职是定额的,一个萝卜一个坑,不能随便卖,所以皇帝就大量的制造“员外”的名额来卖掉。
员外,名义上也是官,也有官位,但大多数没有实权,甚至都不用去上班,自然也就没有俸禄。
花钱买了员外这个官位的,也不图别的,就是图个好名声,脸上有光。
唐朝晚期一直到后来的宋朝,那花钱买员外的遍地都是,特别多,甚至都可以说是泛滥成灾了,老百姓看到有钱有势的土财主,不管他到底是不是员外,都会尊称他一声员外。
马员外到了衙门,已然是哭成了泪人。
这马员外啊,妻子死的早,基本上是女儿出生,妻子就死了,等于说这个女儿啊,是马员外独自抚养,真是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不养育儿女,不知道父母的恩情,也只有生儿育女,才能理解马员外此时丧女之痛。
马员外眼泪止不住的哭诉,说自己这女儿,年方十八,正是青春好年纪,还未曾许配人家,自己宛如掌上明珠一般关心爱护,今天早上起来叫她吃饭,却发现女儿不见了,昨儿个不是下雪,我看到院里有脚印,我就顺着脚印一路走,正走到井边,就看到这和尚正和我女儿的尸体在井里,倘若我女儿不是他杀的,又能是谁呢?
明觉当然是矢口否认,他把昨晚的经历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肯定不是我,要是不相信,派人到宫山上去查一查,看看西边房子里的明悟是不是叫妖怪吃了,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卢县令说你还别嘴硬,现在宫山都是旅游区了,早就通车了,我现在就派人去调查。
几个衙役到了宫山,走进寺院,发现西边房子里的明悟好端端的坐在那里念经呢,衙役问:
昨天晚上是不是有吃人的妖怪来过?
明悟说:谁告诉你的?
衙役说:明觉啊,明觉说妖怪把你吃了还不算,还要吃他呢,幸亏他跑得快才免得被吃。
明悟说几个菜啊喝这样,哪儿有什么妖怪啊,昨晚上我正在念经,东边房子里的明觉突然发疯一般的跑了出去,我问他干嘛去,他也不说话,喊他他也不理我,他自顾自就跑下山去了。
衙役说他跑了你怎么不追出去问问,明悟说那我能出去么?我们俩当年立下过誓言,终生不下山,我要下山,我这修行,我这道行不就毁了么,所以我就没追,山下的事情,我也一概不知。
衙役又返回来,把了解到的情况如实汇报给卢县令,卢县令拍案大怒,说好啊,好啊,好秃驴,我让你狡辩,宫山寺院里另外那个和尚人家好好的,从没见过什么妖怪,你还搁这跟我编故事?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
偏偏你这天下山,偏偏你掉进井里,偏偏马小姐被杀,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情?人分明就是你杀的!
明觉说真不是我啊,卢县令这个时候哪儿还听明觉狡辩,立刻就招呼用刑。
一开始明觉还咬牙不招,说无非就是把我给打死,打死我也没什么好招的,但架不住这古代的酷刑实在是厉害。
唐朝的法律指导文献,是《武德律》,《贞观律》,以及《唐律疏议》这三本,主要的刑罚就是五种,死刑是绞刑,斩刑,还有流放,徒刑,杖刑,笞刑,但是我们知道,唐武周时期盛行酷吏政治,武则天手底下这帮酷吏啊,研究出了很多非人的刑罚,什么玉女登梯,仙人骨醉,变态程度令人悚惧,这些刑罚或多或少会流传下来一些,估计今天是全给明觉使上了。
这把明觉给收拾的啊,他是哀嚎阵阵,惨叫连连,真叫是:
铁索缠身骨欲折,皮开肉绽血成河。
铜柱炮烙魂飞散,刀山火海鬼唱歌。
竹签刺甲心肝颤,石碾碾身魂魄脱。
莫道人间无地狱,此刑一受命难活。

(故唐律疏议)
明觉说反正早晚一死,我真不受这个罪了,我招了还不行吗?我招,人就是我杀的。
卢县令说哎,你早点招,你还用受这罪么?早就一刀给你个痛快了。
明觉签字画押,承认了是自己杀人害命,卢县令把案子往上一报,上官审核没问题,卷宗发还回来,就要把明觉给开刀问斩。
说出来您都不相信,在这关键时刻,马员外突然跳出来不干了。
马员外找到卢县令,说老卢啊,这事儿我怎么寻思,怎么感觉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我马家和这和尚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压根我就不认识他,我女儿待字闺中,极少出门,更不可能认识这和尚,怎么这和尚就能把我女儿拐走呢?既然能拐走,为什么不带着我女儿逃跑,反而途中要把我女儿杀死?既然杀了人,和尚又为什么不跑,反而还跳进井里,留在作案现场,等着被人抓获呢?
不合理啊,这非常不合理。
卢县令一摸马员外的额头,说哥们你发烧了吧?你早干嘛去了,当初叫嚣着要让和尚杀人偿命的也是你,现在对案件起疑,怀疑和尚是无辜的也是你,本官现在案子都审完了,你跳出来了,你几个意思?
要不说是乡绅富户,是读书人出身,马员外还是有良知的,他说我女儿已经枉死,不能再冤死人命,卢县令说好人都让你做了,你要是觉得和尚冤枉了,人我先给你押着,我先不杀,你自个找证据去吧。
马员外要如何查访?这事儿啊,还得从数年前说起。
平邑县马员外,这是县里响当当的富户,马员外的千金马小姐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儿的大美人,多少风流公子上门提亲,也不乏一表人才之辈,却都被马小姐拒之门外。
原因为何,没别的,马小姐早已芳心暗许,她打小就和自己一个表兄,叫杜生相好,两个人早就在暗中私定终身,已经是要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了,那老恩爱了。
不过非常可惜,杜生啊,家里穷,非常穷,杜生自己有时候都吃不饱饭。
马员外一看,这能行吗?自己这女儿金枝玉叶的,能跟你这么个穷小子,车呢?楼呢?啥物质基础你都没有,你拿什么结婚,你怎么过日子啊?
马员外对杜生非常排斥,好几次拒绝了杜生的提亲,没奈何这女人就是相中杜生了,你不让我跟杜生在一起,你给我介绍的这些公子哥,我也一个看不上,我宁愿终生不嫁。
马小姐的母亲死的早,除了马员外照顾女儿,马家还有一个奶妈,叫刘三婆,这个刘三婆啊,也算是从小把马小姐哄到大,马小姐跟她感情很好,刘三婆知道马小姐的心思,她就有意无意的帮助马小姐,在中间搭桥牵线,让杜生和马小姐暗中来往,搞地下恋情。
有一次呢,马员外又给马小姐选了一户人家,而且这次马员外很强硬,说你这么大岁数的姑娘了,你必须得嫁人了,你来来回回也折腾这么多年了,你这回是嫁也得嫁,不嫁你也得嫁。
父亲态度强硬,马小姐着急了,她就跟刘三婆哭,说刘妈啊,我一心只爱我的杜家哥哥,可父亲现在要把我许配给别人,你说我这该怎么办啊。
刘三婆一听,也是叹气,说杜公子来咱家提亲也好几回了,员外都把他拒之门外,你想要让杜公子明媒正娶你,那是没戏了。
马小姐说刘妈你得救救我,你从小看我长大的,你也不希望我不幸福吧对不对。
刘三婆说小姐别急,老婆子我还真有一计。
马小姐擦擦眼泪说什么计?刘三婆说没别的办法,不想嫁给别人,那你就只能和杜生私奔,家里反正有钱,你多带些金银细软,跟杜生离开平邑县,到外地去生活,等到马员外找到你的时候,你和杜生的孩子都会叫姥爷了,生米都煮成爆米花了,马员外还能拆散你们不成?
马小姐一听,说刘妈你太厉害了,就按你说的办,马小姐马上就开始收拾行李,顺便让刘三婆去给杜生捎信,约定明天半夜,让杜生来找自己,俩人就此私奔而去,做一对长久夫妻。
乍一听你感觉刘三婆这人挺好,成全真爱嘛,但实际上刘三婆她可没这么好心,她看着马小姐收拾金银珠宝,收拾衣裳,弄了满满一个大包袱,那太有诱惑力了,心说这要是让小姐跑了,真私奔了,那太便宜杜生了,她一合计,她没去通知杜生,转手找来了自己儿子牛黑子。
牛黑子,地痞无赖滚刀肉,整天在赌场里混,赢了接着赌,输了就偷东西,刘三婆说干脆,明天晚上你冒充杜生,把马小姐骗出去,带到远处,抢夺她携带的财物,然后据为己有,岂不是美滋滋?
所以,那天晚上马小姐带着金银细软溜出来,院子里的黑衣人根本就不是杜生,而是牛黑子。
黑灯瞎火的马小姐也看不清啊,以为杜生果然赴约,她美的心花怒放,跟着黑衣人就走了。
当时,明觉刚被妖怪一顿追,正在牛棚里藏着呢,这也就是他当时看到的那一幕。
俩人出了门,黑衣人在前头走,马小姐在后头跟着,走出几里,到了一处枯井边上,马小姐仔细一看,才发现眼前这人压根就不是杜生,而是一个凶巴巴的黑脸大汉。
马小姐惊声尖叫,转身就要逃走,牛黑子哪儿容得她走,伸手拽住马小姐,拔出刀来,朝脖子上一横,然后这么一拉,马小姐脖颈喷血,软绵绵的倒地,不多时就死了。
牛黑子呢,顺手把马小姐的尸体扔到井中,拿走金银细软,飞一般的离开现场,逃命去了。
可怜啊可怜,可怜这马小姐,痴情儿女,白白送了性命,真叫是:
痴心错付误终身,黑影原来非故人。
可叹芳魂归井底,荒郊月冷泣孤坟。
牛黑子前脚走,后脚明觉就掉井里了。
这马员外啊,最开始以为是明觉把女儿害死的,可是后来他越想越不对劲,怎么说?女儿走的时候,把房间里的金银珠宝都拿走了,如果女儿是和尚杀的,那么现场怎么没有这些财宝?
这是个线索,马员外决定,张贴告示,找寻这些财宝的下落。

(一个赌徒)
且说牛黑子杀人劫财,他也没跑太远,甚至都没藏起来,因他是个赌徒嘛,他有瘾,没两天他带着这些金银珠宝就奔着赌场去了。
赌之一途,那是十赌九输,赌徒都是这样的,赢了不会走,要接着赢,但人怎么可能会一直赢呢?如果你一直玩,你总会有输的时候,输了怎么办?卖房子卖地,卖儿卖女,偷盗抢劫,反正想尽一切办法拿钱来赌,那就更不会走了。
所以赌博就是一个死循环,赌场上唯一赢的,就是开设赌场的人。
牛黑子为这些金银财宝,不惜杀人害命,可坐上赌桌三分钟,全都输光了。
这些财宝里,有一支簪子,被赌场里一个叫黄胖哥的人赢走了。
黄胖哥赢了簪子,带回家中,正好被他老婆看到了。
这簪子,金丝累丝细如发丝,玲珑剔透,宛如天工,用料还特别的讲究。
她老婆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凡品,说这么好的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别是来路不正,到时候惹麻烦。
黄胖哥说妇道人家,你懂什么,这是我在赌场,从牛黑子手里赢来的。
她老婆更起疑了,说牛黑子我还不知道么,打了三十多年光棍了,他也没老婆,他哪儿来这么好一支簪子,保不齐是他偷来的。
黄胖哥一听,一拍大腿,说对啊,今早上出去,还看到县里马员外家张贴告示,说她家的女儿被歹人杀害,首饰也丢了不少,难不成这簪子是其中之一?
她老婆说,还真有可能,牛黑子他老妈就在马家做事,这簪子很有可能是他们母子摸出来的。
黄胖哥也不聊了,拿起簪子就奔着马家就去了,黄胖哥干嘛这么积极,没别的,马员外那不是普通告示,那是悬赏告示,凡提供线索者,赏银十两,那是有钱拿的。
有读者可能说,赏银十两,太小气了吧?
由于网络小说和电视剧的影响,我们动辄就能看到的剧情是,皇帝赏赐大臣,动辄就是几万两,古代富商吃一顿饭,动辄就是几千两,随便买点什么,就要花掉几百两,让人感觉好像十两银子就和现代十块钱一样,其实并非如此。
在故事发生的中唐时期,官方流通的主要货币是铜钱和布帛,白银并不是法定货币,主要是用来赏赐,储藏或者大额支付,以及对外贸易,那可以说,白银很珍贵,很稀有,很有购买力。
十两白银,在当时可以买五头牛,可以在长安或者洛阳交个首付,您说这是不是一笔巨款吧,值不值得黄胖哥跑一回吧。
到了马家,马员外看到簪子,黄胖哥把事情一说,马员外就明白个八九不离十了。
马员外马上就拿着簪子,把刘三婆给叫出来,他就诈刘三婆,问:
你给我老实交代,我女儿是怎么逃走的。
刘三婆做贼心虚,脸色大变,支支吾吾说不知道,马员外把簪子掏出来,接着诈,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我女儿的簪子怎么从你家里搜出来了?
刘三婆吓的魂不附体,不言语了,马员外当下报官,把刘三婆和牛黑子全都告上了公堂。
卢县令一升堂,说老马你可以啊,福尔摩斯啊,这么两天你就破案啦?
您说破案了么?没破,这犯罪嫌疑人非常狡猾,他们轻易不认罪,负隅顽抗是必然的。
刘三婆狡辩,说簪子是自己偷的,偷完了就给儿子了,儿子赌钱,又把簪子输出去了,要治罪,无非治我偷盗之罪,还能怎么样。
刘三婆还把脏水往杜生的身上泼,说小姐私奔,是自己出的主意,可毕竟小姐是和杜生私奔了,小姐之死,那肯定是杜生嫌疑最大。
牛黑子更是矢口否认,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一问三不知,各种装傻充愣。
难办,非常难办。
这古代它毕竟没监控啊,马小姐到底是跟谁私奔了,这很重要,但问题是当晚的情景没有被记录下来,口说无凭,刘三婆和牛黑子可以随便抵赖。

(唐代官员 服饰)
那这个时候,卢县令就想到,如果牢房里的明觉真的是冤枉的,如果他最开始的供述都是真实的,那么当时藏在牛棚里的明觉,岂不就是人肉监控,正好目睹了这一切呢?
卢县令马上就把杜生也叫来,然后又把明觉从牢里提出来当堂指认,明觉一眼就看出来了,说就是这个牛黑子,他壮实啊,五大三粗的,绝对错不了,至于这个杜生,瘦的和小鸡子一样,肯定不是他,他没有我那天看到的这样的身形啊。
簪子是物证,和尚是人证,事实面前,刘三婆和牛黑子终于低下了头,俩人认罪了。
有道是:
赌徒贪财杀红粉,黄簪一支出深渊。
公堂对质真凶现,始信苍天有眼悬。
这善恶到头终有报,清名洗雪在今天呐。
明觉哇一下子就哭出来了,说我好端端在山上修行,我招谁惹谁了,我被这么折腾,我受这么大罪?
案情大白,刘三婆被判了个杖毙,牛黑子则被斩首,至于明觉,无罪释放,他又回山里去了。
这个故事,当然不是真的,但是我们可以具体分析一下故事中的判罚。
刘三婆参与了拐骗,但她未必预见到儿子会杀人,她当初交代的也只是让儿子抢钱而已,马小姐被杀,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但她的行为无疑直接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唐朝的法律规定,略人,略卖人是重罪,略人是说用暴力或者欺骗的手段拐带别人,而略卖人是说把人拐带之后卖掉,这两类罪行,最高可以判到绞刑。
刘三婆没有直接杀人,但在唐代的法律中,她属于是造意者,造意就是主谋的意思,而主谋应该视为首犯。
所以如果按照规矩,其实应该把刘三婆绞死,卢县令是便宜行事了,判了个杖杀。
至于牛黑子,这一刀肯定是免不了,作者查阅过本故事的出处《初刻拍案惊奇》的原文,在故事情节中,只有牛黑子杀人劫财,但在故事的结尾,给牛黑子的罪名却是杀人,抢劫,强奸,即说明也许在马小姐被害前,牛黑子还曾经强迫马小姐和他发生性关系,也许已发生,也许未遂,不过无论如何,这样多的重罪必然是人神共愤,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至于倒霉的明觉,他是被误抓,误打,误关,对他来说,本案完全是一场冤案,卢县令查明真相之后,把他放掉了,但我们要注意的是,唐时的法律有“诸拷囚不得,反拷告人 ”的规定,就是说如果刑讯一个犯人,用了很多手段,仍然不能明确犯人的罪行,不能定罪的,或者发现犯人是被冤枉的,在释放犯人的同时,应该追究告状者的责任,因为这个时候告状者就变成了诬告者,而诬告者通常是要反坐的,你诬告别人什么罪名,你就要承担什么罪名。
可马员外并未受到处理。
为什么,一来他花钱买的这个员外身份不是白买的,同为官僚,卢县令还不卖他三分薄面?二来在本案中,马员外其实并非故意诬告,他其实是真的搞错了,所以卢县令没有再追责。
明觉又回到宫山上去了,日子一样过,明悟问他怎么回事,到底见了什么妖怪,他也从不回答,俩和尚照旧吃斋念佛打坐,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是,这明觉纳闷啊,哭声听的仔细,妖怪见的真真的,怎么明悟就见不到呢?
想不明白,实在是想不明白。
几年之后,宫山上来了一对老夫妻,为自己去世多年的女儿祈福祝愿,由明觉为其诵经超度。
奇怪,这对老夫妻,一见到明觉,就大惊失色,明觉怎么的,我脸上有花啊,老夫妻说非也非也,二十多年前我俩育有一女,嫁给宫山下的一个员外做妾,我这女儿命不好,该着那员外失心疯,猜疑我女儿对他不忠,外头有人,于是把她锁闭起来,不给饭吃,动辄拷打,折磨的不轻,我女儿慢慢就得病死了。
明觉说阿弥陀佛,有这样的人,实在可恨,那后来呢?
老夫妻说,后来女儿死了,那员外疯病更重,每日竟说能听到我女儿凄厉的哭声,是找他索命来了,没过几天也受惊吓而死。
明觉说哦,这倒是一桩怪事,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俩瞅我干什么?
老夫妻说,不瞒大师,你的这个长相啊,和当年娶走我女儿的员外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明觉心中一动,低头沉思一阵,抬头要再问,老夫妻已不见了。
明觉呆坐原地,这一坐就是三天三夜,直做到心空性寂,万念俱消,终于是恍然大悟:
原来,前世自己正是宫山下的员外,而马员外家的马小姐,前世则正是自己的妾,前世自己把小妾拷打折磨而死,到了今生,自己做了和尚,这段冤孽却一直跟着自己,本来他修行精进,鬼魅难侵,可那天晚上听到哭声,心中却动了念想。
动了什么念?一是动了凄惨感伤之念,二是动了山下光景之念,就是这一念,魔障乘虚而入,幻化出种种恐怖的景象,逼他下山,才让他遭受了被人冤枉,被人拷打,被人锁闭,被人折磨的一切。
这不是运气不好,而是还那前世的债啊。
这正是:
浮生一梦总难逃,业债随身任尔劳。
忽动尘心招魔入,错将幻境作真交。
历尽劫波方醒悟,受完苦楚始知巢。
待到心空无一物,何愁宿债不勾消?
人的一生,兜兜转转,很多时候你以为的偶然,其实是必然,你以为的冤枉,其实是偿还呀...
参考资料:
《新唐书》
《初刻拍案惊奇》
《唐朝制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