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76年那个腊月天。
我拎着1条3斤重的鲤鱼,走了12里山路去小河湾村相亲。
到了后看见她家穷得只剩野菜粥和破窗纸,她低头喝汤的样子让我心里发怵。
临走时,她却追了出来,气喘吁吁地问我愿不愿意带她走。
她说,吃糠咽菜,绝无二话。
01
我叫陆广明,今年六十九了。
春节刚过,我从城里做工回来,推开家门,屋里暖烘烘的,人声也热闹。
三个早已嫁出去的姨妹都在,桌上摆着鸡鸭鱼肉,比往年丰盛不少。
“姐夫回来啦!”最小的姨妹素云最先瞧见我,笑着跑过来接行李。
老二素芹和老三素芳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我在外头过得咋样。
桂珍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笑:“可算回来了,快去洗洗手,这就开饭。”
那一刻,屋里灯光昏黄,饭菜飘香,妹妹们笑语不断,桂珍眉眼温和,一切瞧着都那么圆满,像戏文里苦尽甘来的结局。
可到了夜里,我躺在自家炕上,却半点睡不着。
隔壁屋里,桂珍正和妹妹们低声说着话,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着什么。
我屏着呼吸,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儿:“……姐心里有数……都是为了你们几个……这些年委屈他了……往后的日子……”
“往后”这两个字,像块冰疙瘩,直直砸进我心里,激得我浑身一激灵。
我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忽然就想起了好多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冬天,我第一次去桂珍家,那时候她还不叫“孩儿他娘”,我也不是“老陆”。
那是1976年的腊月,天冷得能冻掉下巴。
我拎着一条三斤来重的鲤鱼,走了足足十二里山路,去小河湾村相亲。
介绍人是我一个远房表姑,她说刘家姑娘叫桂珍,人勤快,模样也端正,就是家里负担沉,底下有三个没成年的妹妹,爹娘身子骨都不硬朗。
我当时想,负担沉怕啥,我能下力气,两口子一条心,日子总能过得红火。
等真到了刘家,我才明白“负担沉”是啥意思。
那是真穷啊,三间低矮的土坯房,窗纸破了好几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桂珍出来给我倒水,身上那件碎花袄子补丁擦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光溜。
她抬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脸颊就染上了红晕,转身躲进了里屋。
她爹娘倒是实在人,有啥说啥,家里就这光景,三个丫头片子都张着嘴等饭吃,老大桂珍要是出了门子,家里就更难了。
正说着话,里屋门帘悄悄掀开一条缝,三双怯生生的小眼睛偷偷往外瞧。
那是桂珍的三个妹妹,最大的看着也就十一二岁,最小的那个怕只有六七岁,个个面黄肌瘦。
我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下。
晌午饭,桌上就一大盆黑乎乎的野菜粥,几个掺了麸皮的窝窝头。
我带来的那条鱼,她娘炖了一小锅汤,算是桌上唯一的荤菜。
鱼汤端上来,热气带着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我看见那三个小丫头,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汤锅,喉咙不自觉地咽着口水,却都老老实实坐着,没人敢动筷子。
桂珍她爹拿着勺子,给每个人碗里舀了一勺带点鱼肉的汤。
轮到桂珍时,勺子在锅边顿了顿,只舀了半勺清汤。
她默默地接过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
不知为啥,我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吃完饭,又干坐了一会儿,我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麻。
这家的穷,实实在在地摆在那儿,我不是嫌弃,是发怵,怕自己这副肩膀,担不起这么沉的担子。
我起身告辞,桂珍爹娘送我到院门口,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
我闷着头走出村子,走了约莫三里地,山风刮在脸上,又冷又硬。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陆同志!陆同志!你等等!”
我回头一看,是桂珍。
她跑得气喘吁吁,棉鞋上溅满了泥点子,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通红的脸上。
她跑到我跟前,胸口起伏着,眼睛盯着地面,手指使劲捻着破棉袄的衣角。
“陆同志,”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俺家啥样,你都瞧见了。穷是穷,往后……往后怕是也难翻身。”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有两簇小火苗在烧,亮得灼人。
“可俺……俺是真心觉得你人好。你要是愿意,俺就跟你走,往后吃糖咽菜,俺绝没半句怨言。你要是不乐意……俺,俺也不怪你。”
风还在呼呼地刮,刮得人脸生疼。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跑到山道上来追我的姑娘,看着她眼里那份豁出去的倔强和小心翼翼的恳求,心里头那团湿棉花,好像一下子被那眼神里的火苗给点着了。
我脑子里闪过她低头喝那半勺清汤的样子,闪过那三双怯生生又满是渴望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我就点了头。
“成。往后咱俩一块儿,使劲把日子过好。”
就这么着,我用一条鱼,定下了我的终身大事,也把自个儿和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紧紧拴在了一起。
02
我和桂珍的婚事,办得再简单不过。
我家也不宽裕,但比起刘家,总算还有点底子。
我爹娘起初不大乐意,觉得刘家是个填不满的穷坑。
可我认准了,我说桂珍人实在,对我是真心实意,这就比啥都强。
我爹吧嗒吧嗒抽完一袋旱烟,最后叹了口气:“你自己的路,自己挑着走吧。往后别回头埋怨就成。”
接桂珍过门那天,我给了刘家二十五块钱,六十斤全国粮票,这在那年月,算是挺厚道的彩礼了。
岳母拉着桂珍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广明啊,桂珍跟了你,俺一百个放心。就是……就是她底下那三个妹子……”
桂珍急得喊了一声:“娘!”
岳母抹着泪,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她们也是你的亲妹子啊。往后……能拉扯一把,就拉扯一把……”
我心里早有准备,重重地点了头:“娘,您放宽心。有我一口干的,就绝不让她们喝稀的。”
这话,我说得诚心诚意,也觉得自个儿能做到。
新婚那晚,桂珍靠在我怀里,小声地哭。
“广明,对不住……拖累你了。”
我拍拍她的背:“净说傻话,咱是两口子。往后拧成一股绳,日子总会好的。”
话是这么说,可真正的难处,没多久就来了。
那时候还是生产队,挣工分换口粮。
我和桂珍都是壮劳力,挣的工分刚够我俩糊口,想有多余的,难上加难。
可刘家那边,三个妹妹正是蹿个子的时候,她爹娘年岁大了,挣不了几个工分,家里隔三差五就断粮。
桂珍嘴上不吱声,眉头却总是拧着个疙瘩,干活也常走神。
我知道她惦记娘家。
每隔个十来天,她总会从牙缝里省下点吃的,要么是几个掺了野菜的饼子,要么是一小捧晒干的红薯条,趁着晌午歇工的工夫,偷偷跑回娘家送去。
有一回被我撞个正着,她吓得脸都白了,手里那个小布包攥得紧紧的,像犯了天大的错。
我走过去,拿过那小布包掂了掂,叹了口气。
“下回……多装点吧。这点东西,够谁垫肚子的。”
桂珍愣在那儿,呆呆地看着我,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从那以后,我就默许了,有时还主动帮她遮掩。
队里偶尔分点细粮,我们家基本见不着白面,都让她悄悄换成更顶饿的粗粮,多的那份就捎回刘家。
我自己啃着拉嗓子的高粱饼子,就着咸菜疙瘩,看着桂珍因为能给娘家送点东西而稍稍舒展的眉头,心里头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不知是踏实,还是苦得发麻。
村里慢慢就有了闲话。
“陆广明是不是缺心眼?娶个媳妇还搭上三个拖油瓶,整个一赔本买卖。”
“老刘家这是逮着个冤大头了,又是长工又是粮仓,陆家小子被灌了迷魂汤喽。”
“瞧着吧,有他哭爹喊娘的时候。”
这些风言风语传到桂珍耳朵里,她干起活来更拼命了,好像想把那些闲话都用汗水冲走。
晚上收工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还抢着给我烧热水烫脚。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既恼那些说闲话的,也跟自个儿较劲。
我得让所有人看看,我的选择没错,桂珍值得,这个家我能撑起来。
第二年刚开春,刘家那边捎来口信,岳父在挖水渠的时候摔了,伤着腰,瘫在炕上动不了了。
家里的顶梁柱,算是彻底塌了。
桂珍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整天心神不宁。
我知道,光靠我们偷偷送的那点粮食,这回是救不了急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自家门槛上,抽了半宿的烟。
天快亮的时候,我进屋,对睁着眼望着房顶发呆的桂珍说:“收拾一下,今儿个去把大妹素芳接过来吧。”
桂珍猛地坐起身,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相信似的看着我。
“接……接过来?”
“嗯。接过来跟咱们过。半大孩子,吃不了多少,还能帮着喂喂鸡、打打猪草。”我说,“这样娘那边也能松快些,少一张嘴吃饭。”
桂珍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哗哗地流。
她扑过来紧紧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头,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这么着,十三岁的刘素芳,住进了我们家。
家里多了一张嘴,日子眼瞅着就更紧巴了。
素芳很懂事,知道自己来是添了麻烦,啥活儿都抢着干,喂鸡、打猪草、拾柴火,小小的身影从早忙到晚。
她叫我“姐夫”,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满满的感激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心里头那点因为负担加重而生的烦闷,慢慢就被这声“姐夫”给抚平了。
我觉得自个儿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在撑着这个家,也撑着另一个家。
可我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头。
过了不到一年,岳母也累倒了,躺在炕上起不来。
二妹素芹和小妹素云,一个十二岁,一个才九岁,彻底没人照看了。
桂珍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我就先摆了摆手。
“都接过来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的疲惫。
“一个也是养,三个也是带。挤一挤,总能有法子。”
那一刻,桂珍看我的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感激,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把她压垮的愧疚。
她没说话,只是重重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头。
刘素芹和刘素云,也进了我的家门。
三间本就不宽敞的土坯房,顿时塞得满满当当。
我和桂珍住一间,三个妹妹挤在原本堆放杂物的狭小隔间里,用几块旧木板勉强搭了个通铺。
家里的饭桌上,每顿饭都得精打细算着下米。
红薯、野菜成了家常便饭,偶尔见点油星,得先紧着正在长身体的素芹、素云和干重体力活的我。
桂珍总是吃得最少,要么说她晌午在灶台边吃过了,要么就说自个儿不饿。
我知道她在让,我也在让。
这个家,就像一艘装得太满的小船,在穷苦的日子里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船上的人都咬着牙,拼命划着桨,生怕一个浪头打过来,船就翻了。
村里人的闲话,不知啥时候变了味儿。
从说我“傻”,变成了“陆广明这人,厚道,是条汉子”。
我听了,心里头有点发苦,又有点说不清的熨帖。
“厚道”这两个字,是我用一年到头勒紧的裤腰带和无数个睁眼到天亮的晚上换来的。
桂珍对我更好了,好得几乎有些过分小心。
她会在我累得散了架似的回家后,用家里仅有的热水给我烫脚,细细地揉搓。
她会熬夜把我磨破的衣裳补了又补,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夜里,她常常侧着身,紧紧地抱住我的胳膊,好像一松手,我就会不见似的。
“广明,这辈子,俺欠你的,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还不清。”她总在黑暗里,用带着鼻音的声音低低地说。
我摸着她的头发,心里头却空落落的。
我要的不是“欠”,是当初山道上,她亲口说的那份“真心”。
可这份“真心”,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和沉得像山一样的负担底下,好像慢慢被磨得看不清了。
我开始忍不住想,她嫁给我,到底是因为瞧上了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能帮她撑起那个眼看就要散架子的娘家?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悄悄扎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但我从来没问出口。
我不敢问。
我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更怕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这个靠着大家咬牙硬撑才没散的家,就真的维持不住了。
日子就这么咬着后槽牙,一天天地往前熬。
我以为,最大的难处,也不过就是穷了。
直到素芳长大,要说亲事的那一年,我才彻底明白,在有些人的心里头,血缘的分量,远远要比夫妻的情分重得多。
03
让我心里彻底凉透的那件事,发生在大妹素芳十九岁那年。
那时候已经包产到户好几年了,我和桂珍起早贪黑地在自家地里刨食,又东拼西凑借了些钱,抓回来一头母猪,指望它下崽换点活钱。
三个妹妹也渐渐大了,素芳、素芹都能顶半个劳力,素云也快念完小学了。
日子虽然还是紧巴巴的,可总算看见了点光亮,不用再天天愁吃了上顿没下顿。
素芳到了该说婆家的年纪,媒人上门提的,是邻村一户姓孙的人家,小伙子在镇上农机站干活,吃公家粮,家里条件比我们强不少。
我和桂珍都挺高兴,觉得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大妹能找个好归宿,我们也算对得起岳父岳母当年的托付了。
商量彩礼的时候,孙家挺爽快,愿意出“三转一响”里头的一转——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另外再加三百五十块钱。
这在当时的乡下,算是很拿得出手的彩礼了。
桂珍晚上跟我躺在炕上商量:“广明,素芳这婚事,俺琢磨着,手表让她自个儿戴着,那三百五十块钱……能不能先紧着咱家使使?”
我一时间没转过弯来:“紧着咱家用?咋用?”
桂珍侧过身,面对着我说:“你看啊,咱家这房子,年年修年年漏雨。猪圈也太小了,该扩一扩。还有,素云眼看要上中学了,学费、书本费……这钱,就算家里先借素芳的,等往后……往后咱家宽裕了,肯定还她。”
我看着她映着微弱月光的脸,心里头那股熟悉的、闷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往后还?拿啥还?”我的声音有些发干,“桂珍,这是素芳的彩礼钱,是给她压箱底、往后在婆家过日子的底气。这钱,咱能动吗?”
“咱是她亲姐和亲姐夫!养她这么大,用她点钱应应急咋就不行了?”桂珍的语气有点急了,“再说,又不是不还!等咱家好了,加倍还她都成!自家人,还要算得这么门儿清?”
“自家人就更不能这么算!”我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是,咱们是养了她,可当初接她来,是为了救急,是为了让她活命,不是为了今天图她这点彩礼钱!这钱咱要是拿了,成啥了?村里人会咋嚼舌头?孙家那边知道了咋想?素芳在婆家还能挺直腰杆做人吗?”
“村里人爱嚼啥就嚼啥!俺们心里没鬼就行!”桂珍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些年,咱们为了她们仨,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咱连自个儿的孩子都不敢要!现在用她这点钱救救家里的急,过分了吗?陆广明,你的心是铁打的?就只想着你那点子脸面,不想想这个家到底咋过下去?”
“孩子”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了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口上。
是啊,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没敢要孩子。
开头是穷,怕养不活。后来是负担太重,觉得要不起。再往后……这就成了我俩之间谁都不敢先碰的话题。
此刻被她这样带着哭腔吼出来,我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原来,在她心里,我们这些年的所有付出,所有牺牲,都成了一笔笔清清楚楚的账,等着她的妹妹们有一天能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我心里的火,那股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委屈和失望,猛地窜了上来,烧得我头脑发昏。
“刘桂珍!”我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吼她,“对!我陆广明是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累了!让你连自个儿的孩子都要不起!可当初是谁红着眼睛、追出三里地跟我说‘俺是真心觉得你人好’?你的真心,就是把你妹的彩礼钱也算计进咱家这个填不满的穷坑里吗?!”
桂珍被我吼得愣住了,脸色白得像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再也不肯说一个字。
那是一种无声的、固执的对抗,比跟我大吵大闹更让我觉得心寒,好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最后,那三百五十块钱彩礼,我一分都没让动,坚持让素芳自己全部带走。
为这个,桂珍跟我足足闹了一个月的别扭,家里冷得像冰窖。
素芳出嫁那天,哭得像个泪人,拉着我和桂珍的手不肯松开。
“姐夫,大姐,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这个家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头,忘不了。”
我拍拍她的手背,嗓子眼儿里堵得难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傻丫头,你记在心里的恩情,在你亲姐姐那儿,怕是早就变成一本需要偿还的账本了。
素芳出嫁后,家里的担子稍微轻了一点点。
可我比谁都清楚,我和桂珍之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条当初靠着一句“真心”才系在一起的纽带,明明白白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我们俩还是一起下地,一起喂猪,一起算计着每一分钱该怎么花。
可话变少了,晚上躺在炕上,常常是背对着背,中间隔着老远的距离。
她不再主动跟我提她娘家的事儿,我也懒得再问。
我们好像都在小心翼翼地,绕着那个已经化脓的伤口走,谁都不敢再去碰它一下。
可伤口就在那儿,不碰,它也一阵阵地疼,提醒你它的存在。
04
时间不声不响地往前淌。
二妹素芹性子泼辣,书念得不多,可主意正。
她不想像大姐那样早早嫁人,跑来缠着我,说想去镇上学裁缝手艺。
“姐夫,现在城里人都爱穿新式样的衣裳,学好手艺肯定能赚钱!等我赚了钱,一定好好孝敬你和大姐!”她眼睛亮闪闪的,满是期盼。
我看着她,想起当年那个瘦得像豆芽菜似的小丫头,心里一软。
我知道学手艺要交学费,还要时间,家里未必供得起。
可桂珍就在旁边坐着纳鞋底,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咬了咬牙:“行!你想学,姐夫支持你!学费的事儿,我想法子!”
我瞒着桂珍,把家里那头还没长成的半大猪崽提前卖了,又去找以前在生产队里处得好的兄弟借了一些,总算凑够了学费和头几个月在镇上的嚼用。
送素芹去镇上的那天,桂珍在灶房里忙活,始终没出来。
素芹红着眼圈:“姐夫,大姐她是不是……”
“没事儿,”我打断她,把小小的包袱递到她手里,“你啥也别想,就好好学,给自个儿争口气,学到真本事,比啥都强。”
素芹用力点了点头,背起包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家里又少了一个帮手,可我和桂珍好像都习惯了这种紧巴巴、一刻不敢松劲的节奏。
只是,为钱吵架的时候,越来越频繁,吵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每一件都磨人。
小妹素云争气,考上了县里的中学,要住校。住宿费、伙食费、书本费,杂七杂八加起来,又像一座小山压了过来。
桂珍的意思,是想让素云别念了,回家来帮忙,或者像她二姐一样,去学门手艺早点挣钱。
“女娃子,认识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就行了,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白白浪费钱。”桂珍一边缝着衣服,一边平平淡淡地说,那口气就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我正蹲在门口修理一把豁了口的锄头,听到这话,手里的锤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素云成绩好,老师都说她是读书的苗子。不让她念,太可惜了。”
“念书不要钱啊?”桂珍抬起头,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睁眼看看这个家,还像个家吗?为了供她们几个,咱们自己过的是啥日子?陆广明,咱们老了怎么办?指着谁给咱们养老送终?”
又是算账,又是讲回报。
我放下锤子,看着眼前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快二十年的女人。
她的脸上早已爬满了皱纹,一双手粗糙得像是老树皮,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忧和一种深深的、怎么也化不开的疲惫。
可这份担忧和疲惫,好像只紧紧拴在“我们俩”的未来上,对她妹妹们的将来,却又是另一种打算了。
“指着谁?”我听见自己疲惫不堪的声音,干巴巴的,“指着咱们自己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那点棺材本吧。”
桂珍被我的话噎住了,半晌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你心里头,到底还是怨我,怨我们老刘家拖累你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