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爹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灰扑扑的棉絮。
年夜饭桌上,他夹菜的手总是悬在半空,筷子在红烧肉盘子上方停了又停,最后只夹了片白菜。我媳妇王丽在桌下踢了我一脚,眼神往肉盘子瞟——那意思是,别让你爹多夹。
我装作没看见,起身把半盘子肉拨到爹碗里。
“爸,您多吃点。”我说。
爹慌忙摆手:“够了够了,你们吃,你们吃。”
王丽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她筷子一放,声音不大不小:“爸,这肉三十八一斤呢,您省着点,明天还能炖白菜。”
一桌子人都安静了。
我大哥闷头扒饭,大嫂低头哄孩子,小妹咬着嘴唇看我。爹的手抖了一下,那块肉差点掉桌上。
我胸口堵得慌。
吃完饭,爹拿着他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马扎去了门口。我跟出去,冬夜的冷风像刀子。爹蹲在墙角,摸出旱烟袋,火柴划了三下才着。
“爹。”我蹲到他旁边,从内兜掏出五百块钱——这是我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在工地当安全员,每天多盯两小时,一小时十五块。
爹一看就推:“不要不要,你留着,丽丽知道了又该吵。”
“她不知道。”我把钱塞进他棉袄内兜,“开春了,您和妈去镇上扯块布,做件新衣裳。您这棉袄都穿八年了。”
爹的手按在口袋上,眼眶红了红,又笑了:“八年咋了,暖和就行。”
正月初三,亲戚来拜年。爹一高兴,多喝了两杯,话就多了。表叔夸他气色好,爹咧嘴笑:“老二孝顺,年前给了五百,让做新衣裳呢!”
我当时正在倒茶,手一抖,热水洒了一手。
王丽的脸瞬间就黑了。

二
客人们一走,王丽把门摔得震天响。
“张建国!你哪来的五百块钱?!”她声音尖得能刺破屋顶,“工资卡在我这儿,你每月零花就八百,这五百是偷的还是抢的?!”
我妈从厨房出来,搓着手:“丽丽,别生气,建国也是好心……”
“好心?”王丽冷笑,“妈,您知道现在物价多高吗?房贷每月三千二,车贷一千八,孩子补习班一个月两千,他张建国一个月工资才七千!五百块钱够我们一家三口吃一个星期了!”
爹哆哆嗦嗦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那五百块:“丽丽,钱还你,还你……是爹老糊涂了,不该要孩子的钱……”
我看着爹那双布满裂口的手,那双手供我读完大学,现在却因为五百块钱抖成这样。
“王丽。”我声音很平静,“这钱是我加班挣的,合法收入。给我爹五百,有问题吗?”
“有问题!”她尖叫,“这个家是我在管钱!每一分支出都得我同意!你背着我给钱,就是偷!就是骗!”
我笑了:“那你上个月给你妈买那件羊绒衫,一千二,跟我商量了吗?上上个月给你爸换新手机,三千八,跟我说了吗?”
王丽一愣,随即更大声:“那能一样吗?我爸妈是退休干部,有面子要讲究!你爹妈在农村,穿那么好干什么?!”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得我耳鸣。
大哥大嫂站在院子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小妹冲过来拉王丽:“嫂子,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王丽甩开她的手,“这个家要不是我精打细算,早就喝西北风了!张建国,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
她抓起包就往外冲,车钥匙摔得噼啪响。
爹瘫坐在马扎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妈在抹眼泪。
我蹲到爹面前,把那张皱巴巴的五百块重新塞回他手里:“爹,这钱您拿着。该花就花。”
“建国……”爹老泪纵横,“是爹害了你……”
“不。”我站起来,“是儿子没本事。”
三
王丽回了娘家,三天没消息。
初六晚上,我岳母打电话来,语气温和:“建国啊,明天来家里吃饭吧,丽丽知道错了,你们好好聊聊。”
我说:“妈,我明天加班。”
“加班也得吃饭呀,来嘛,妈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
我沉默了几秒:“好。”
第二天,我空着手去了岳母家。
一进门,岳父岳母坐在沙发上,王丽在厨房切水果。桌上摆着六菜一汤,确实有排骨汤。
“建国来啦,快坐快坐。”岳母热情招呼,“丽丽,给建国倒茶。”
王丽端着茶杯过来,眼睛还红着,小声说:“老公,我错了。”
我没接茶杯。
岳母打圆场:“建国啊,丽丽这孩子就是脾气急,心是好的。你看,她知道错了,特意做了这么多菜……”
“妈。”我打断她,“我想问您件事。”
“你说。”

“如果王丽背着我,偷偷给您二老钱,您会骂她吗?”
岳母一愣:“这……这怎么能骂呢,孩子孝顺是好事啊。”
“那如果我知道了,当着全家人的面骂她偷钱、骗钱,让她爹妈把到手的钱还回来,您会觉得我做得对吗?”
客厅里安静了。
岳父放下报纸,王丽手里的茶杯晃了晃。
岳母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建国,你这是……还在生气呢?丽丽不是道歉了吗?”
我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工资卡——王丽管了八年的那张卡,放在茶几上。
“妈,这张卡,王丽管了八年。八年里,我爹妈没穿过一件我买的新衣服,没吃过一顿我请的馆子。王丽说,农村人不讲究。”
“可同样是父母,您二老的衣服、手机、保健品,都是这张卡里出的钱。王丽说,退休干部要面子。”
我拿起那张卡,双手一用力。
“咔嚓。”
塑料卡片断成两截。
王丽尖叫:“张建国你疯了?!”
岳母站起来:“建国!你这是干什么!”
我把断卡扔在茶几上,声音很平静:“从今天起,我的工资我自己管。王丽,你要想过,就按新规矩来。不过,得先签协议。”
“什么协议?”王丽声音发抖。
“第一条,两家父母,同等对待。给你爸妈花多少,就给我爸妈花多少。”
“第二条,家庭开支透明,每笔超过五百的支出,双方同意。”
“第三条,”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再有一次,你当着任何人的面,让我爹妈下不来台——离婚。”
岳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岳父叹了口气,摇摇头。
王丽哭了:“张建国,你至于吗?就为了五百块钱……”
“不是为了五百块钱。”我说,“是为了我爹蹲在门口抽旱烟时,不用因为儿子给的钱而发抖。是为了我妈抹眼泪时,我能理直气壮地说,儿子养得起您。”
我走到门口,回头:“协议我明天发你。签不签,随你。”
四
正月十五,我带着新买的羽绒服和营养品回老家。
爹摸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还是抖,但这次是高兴的:“这得多少钱啊……太贵了太贵了……”
“不贵,穿着暖和就行。”我帮他穿上。
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笑得像个孩子。
妈在厨房炖肉,这次炖了整整一锅。她说:“丽丽没来?”
“她在家收拾屋子。”我说。
其实王丽签了协议。签的时候哭了一场,骂我狠心。但签完第二天,她主动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道歉。
岳母后来也给我打电话,说她把王丽说了一顿:“闺女啊,你将心比心,要是建国这么对我,你难受不难受?”
有些道理,外人说比自家说管用。
晚上,我陪爹在门口抽烟。他穿着新羽绒服,腰杆挺直了些。
“建国。”爹吐了口烟,“爹知道你难。丽丽那孩子……本质不坏,就是被她爸妈惯坏了,觉得城里人比农村人金贵。”
我没说话。
“但爹得跟你说,”爹转头看我,眼神很认真,“男人护着爹妈,天经地义。可护归护,家不能散。你得让丽丽明白道理,但不能把她往外推。”
我点头:“我知道。”
“那协议……别太较真。过日子,是水磨工夫。”
我笑了:“爹,您还挺懂。”
爹也笑:“活了大半辈子,啥事没见过。”
正月十六,我回城。王丽做了饭,四菜一汤,不多不少。
吃饭时,她小声说:“我给爸妈转了六百……给你爸妈也转了六百。”
“嗯。”
“这周末……要不要接你爸妈来住两天?我收拾了客房。”
我抬头看她。
她低头扒饭,耳根有点红。
“好。”我说。
晚上,我重新办了张工资卡,往家庭共用账户转了五千,往自己卡里留了两千——其中一千,是固定给爹妈的。
王丽没说什么。
睡前,她背对着我,突然说:“张建国,我不是嫌你爸妈穷。”
“那是什么?”
“我是怕……怕我们自己也穷回去。”她声音闷闷的,“我爸妈当年下岗,过了好几年苦日子。我害怕。”
我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说:“穷不怕,怕的是心穷。”
她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她听懂了。

五
三个月后,爹妈来城里住。
王丽提前买了新拖鞋、新毛巾,还炖了鸡汤。吃饭时,她给爹夹了个鸡腿:“爸,您多吃点。”
爹受宠若惊,连连说好。
妈拉着王丽的手,悄悄塞给她一个金镯子——那是奶奶传下来的,妈藏了一辈子。
“丽丽,妈以前没给过你啥,这个你收着。”
王丽不要,妈硬塞:“收着!咱家虽然不富裕,但传家宝得有!”
王丽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她在阳台站了很久。我走过去,她靠在我肩上。
“老公。”她说,“我以前是不是特别混蛋?”
“有点。”
她捶我一下,又笑了:“以后不会了。”
“我知道。”
月光很好,照着我们这个小小的家。房贷还要还二十年,孩子补习班还是贵,日子依然紧巴巴。
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比如爹穿上新羽绒服时,那个有点害羞又挺直腰杆的笑。
比如妈给王丽戴镯子时,那双粗糙的手的颤抖。
比如现在,王丽靠在我肩上,说“以后不会了”。
男人这辈子,挣多少钱算够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当爹妈需要时,我能理直气壮地站出来,说“儿子在”。
当妻子走偏时,我能把她拉回来,而不是推开。
这就够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话没错。
但家不是战场,是讲情的地方。
情讲通了,礼自然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