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不要代入现实(已完结)
第一章 寒阶
深秋的雨,总带着一股子浸骨的凉。沈翎倚在窗边,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串成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极了她这两年里两次落空的期许。

第二次小产刚过半月,她的身子还虚着,稍一吹风就忍不住咳嗽。贴身丫鬟青禾连忙上前,将厚重的锦帘拉得更严实些,低声劝道:“夫人,仔细着凉,刘大夫说您得好生将养,万不能再受风寒。”
沈翎抬手按住胸口,止住那阵发痒的咳嗽,目光落在窗外湿漉漉的芭蕉叶上,眼底一片沉寂。第一次小产是在三年前,那时她嫁入靖远侯府不过半年,腹中胎儿刚满两月,晨起时不慎从台阶上摔了一跤,血顺着裙摆往下淌,染红了半级青石阶。府里的刘大夫诊治后,只说是她身子孱弱,又受了惊吓,才没能保住孩子,开了些温补的方子,让她安心休养。
那时她信了。
她本就是个孤儿,自小在江南的一座古寺里长大,靠着寺里的香火钱和自己抄书换的银钱度日,后来被一位远房族叔接去,没过两年便被许给了靖远侯府的世子顾寒熠。顾寒熠生得温文尔雅,待人接物也算周到,成婚初期,虽算不上浓情蜜意,却也相敬如宾。她以为,不过是自己福薄,没能留住那个孩子,心中虽有悲痛,却从未有过半点怀疑。
可这第二次,却不一样。
这次她已怀胎三月,胎相一直稳固,刘大夫前几日诊脉时还笑着说“脉象沉稳,夫人只需安心静养,必能顺利诞下麟儿”。可三日前的夜里,她不过是喝了一碗婆婆王氏送来的银耳羹,便觉得腹痛难忍,到了后半夜,血就下来了。那血是暗红的,带着一股子腥气,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看着稳婆和丫鬟们忙前忙后,看着顾寒熠皱着眉站在床边,脸上满是“惋惜”,看着婆婆王氏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造孽啊,怎么就这么命苦”,心中却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她自小就爱看书,寺里藏经阁的角落里,堆着许多前朝的话本传奇,其中不乏正妻被害、外室登堂、私生子夺产的故事。那些故事里的正妻,往往也是身子“孱弱”,屡屡小产,府里的大夫也总是含糊其辞,直到最后才发现,一切都是丈夫和外室的阴谋——他们要让正妻无法生育,再顺理成章地将私生子抱回来,让正妻当那个冤大头,替他们养孩子,百年之后,家产爵位,全都是私生子的。
那时她只当是戏文里的情节,离自己遥远得很。可如今,两次小产,一次意外,一次毫无征兆,府里的刘大夫每次诊治都避重就轻,开的方子也总是大同小异,温补有余,对症不足。尤其是第二次小产之后,她总觉得浑身乏力,心口发闷,偶尔还会头晕目眩,这些症状,绝非单纯的小产后遗症。
“夫人,该喝药了。”青禾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进来,药味苦涩,弥漫在空气中。
沈翎看着那碗药,眼底掠过一丝警惕。这是刘大夫开的方子,青禾亲手熬的,按理说不该有问题。可她现在,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敢全然信任了。她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却觉得那温度烫得人难受。
“放着吧,我待会儿再喝。”她将药碗放在手边的小几上,声音平淡无波。
青禾有些担忧:“夫人,这药得趁热喝才有效,凉了就不好了。”
“我知道。”沈翎抬眼看向青禾,这丫鬟是她从族叔家带来的,忠心耿耿,可有些话,她不能说。“我刚咳嗽完,嘴里发苦,先漱漱口。”
青禾闻言,便不再多劝,转身去拿漱口水。
沈翎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若是真如那些话本里写的那般,她如今的处境,已是危在旦夕。府里的大夫信不过,顾寒熠和婆婆……她不敢深想。她必须想办法,查明真相。
三日后,沈翎借口身子不适,想要去城外的静心庵上香祈福,求菩萨保佑自己早日康复,再得麟儿。王氏本就信佛,又想着沈翎接连小产,确实该去拜拜,便欣然应允,还特意让顾寒熠安排了车马,派了四个家丁随行护卫。
沈翎知道,这些人都是顾寒熠的眼线,明着是保护,实则是监视。她不动声色,穿戴整齐后,便带着青禾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侯府大门,沈翎撩开车帘一角,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一片冰凉。这座京城,繁华似锦,却藏着无数肮脏的阴谋。她的丈夫,她的婆家,那些她本该依靠的人,或许就是将她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到了静心庵,沈翎按照礼数上香、跪拜,陪着庵里的师太说了会儿话,表现得虔诚无比。待日头偏西,她借口想要独自在庵后的竹林里静思片刻,让青禾和家丁们在外面等候。
“夫人,这竹林幽深,万一有危险怎么办?”青禾有些不放心。
“无妨,”沈翎拍了拍她的手,“我就在附近走走,不会走远。你们在这儿等着,莫要跟着。”
青禾见她态度坚决,只好点头应允。
沈翎走进竹林,脚下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没有停留,一路快步走到竹林深处,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角门,是她提前打听好的。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给守门的小尼姑,低声道:“烦请小师父通报一声,就说有故人求见李大夫。”
这李大夫,是她托人打听来的。据说他曾是太医院的御医,因性格耿直,得罪了权贵,被罢官还乡,隐居在静心庵附近,为人低调,医术却十分高明。寻常人想要请他看病,难如登天,沈翎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通过庵里的一位老尼搭上了线。
没过多久,小尼姑便回来了,领着沈翎穿过一条僻静的小径,来到一座简陋的小院前。院里种着几株菊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院中石桌旁看书,见沈翎进来,抬眼打量了她一番,沉声道:“请坐。”
沈翎依言坐下,开门见山:“李大夫,我今日前来,是想请您为我诊脉。府里的大夫,我信不过。”
李大夫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干枯,却十分有力,指尖的触感微凉。沈翎屏住呼吸,心中既紧张又忐忑,她既希望能查明真相,又害怕真相太过残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愈发凝重。沈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良久,李大夫收回手,叹了口气:“夫人,你的脉象紊乱,气血虚耗严重,而且……”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你的体内,有一股慢性毒药的残留。这毒潜伏期长,不易察觉,会慢慢侵蚀你的脏腑,损伤你的生机,尤其对胎儿,更是致命。”

轰——
沈翎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虽然她早有猜测,可当真相从李大夫口中说出来时,她还是难以承受。
真的是毒。
真的是有人要害她。
是顾寒熠吗?还是婆婆王氏?或者,是他们合谋?
“大夫,这是什么毒?”沈翎的声音颤抖着,指尖冰凉。
“此毒名为‘牵机引’,”李大夫缓缓道,“无色无味,溶于水或食物中,不易被发现。长期服用,会导致女子不孕,即便怀上,也极易流产,且会损伤母体,让身子日渐虚弱,最终油尽灯枯。”
油尽灯枯……
沈翎喃喃自语,心中一片死寂。她想起自己这两年的遭遇,想起第一次小产时的无知,想起第二次小产时的痛苦,想起顾寒熠那看似关切实则冷漠的眼神,想起婆婆王氏那虚伪的眼泪……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们要让她不能生育,然后,再顺理成章地将私生子抱回来,让她替他们养孩子,让她成为他们荣华富贵的垫脚石,成为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冤大头。
好狠的心。
沈翎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是什么名门闺秀,没有强大的娘家可以依靠,她以为嫁给顾寒熠,就能有一个安稳的家,就能拥有一份平淡的幸福。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所珍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骗局,一场沾满了毒药和阴谋的骗局。
“李大夫,这毒是何时开始在我体内累积的?”沈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知道更多细节,才能制定对策。
李大夫沉吟道:“看这毒的残留程度,至少已有三年。也就是说,从你嫁入侯府不久,便开始服用含有此毒的食物或汤药了。”
三年前,正是她刚成婚的时候。那时她对顾寒熠和王氏满心信任,他们送来的东西,她从未有过丝毫怀疑。想来,第一次小产,也并非意外。或许那石阶湿滑,本就是人为,而她体内的毒素,早已让胎儿岌岌可危,那一跤,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这毒,还能解吗?”沈翎的声音异常坚定,眼底的泪水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能解,”李大夫点了点头,“只是这毒已在你体内残留许久,想要彻底清除,需要时日,而且过程会十分痛苦,你要有心理准备。另外,解毒期间,需远离含毒的食物汤药,切不可再被人察觉,否则他们必会对你痛下杀手。”
“我明白。”沈翎接过李大夫写的方子,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多谢大夫,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我必当报答。”
“不必了,”李大夫摆了摆手,“我救你,只是看不惯这些阴私算计。你好自为之吧。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若你日后需传递什么要紧东西,可找静心庵的了尘师太,她是我的故人,可靠得很。”
沈翎心中一动,连忙道谢:“多谢大夫提醒。”
起身对着李大夫深深一揖,沈翎转身快步离开了小院。
回到马车上,青禾见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连忙问道:“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沈翎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是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
马车驶回侯府,沈翎依旧是那副柔弱的样子,对谁都和颜悦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将李大夫开的方子交给青禾,低声嘱咐道:“你悄悄拿着这个方子,去城外的药铺抓药,切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府里的任何人。抓回来后,你亲自熬制,每日给我送来,就说是你给我炖的补汤。另外,往后府里送来的汤药、点心、茶水,你都先替我尝一尝,若有异样,立刻告知我。”
青禾虽然心中疑惑,但见沈翎神色严肃,便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连忙点头:“夫人放心,奴婢知道了,一定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沈翎一边假意按照刘大夫的方子调养身体,一边偷偷服用李大夫开的解毒药。解毒的过程果然十分痛苦,时常让她腹痛难忍,浑身冷汗淋漓,可她都咬牙坚持了下来。她知道,只有尽快清除体内的毒素,恢复身体,她才有能力反击。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暗中观察顾寒熠和王氏的一举一动。她发现,顾寒熠最近常常晚归,身上偶尔会带着一股陌生的脂粉味;王氏则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提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提起“侯府不能没有继承人”,提起“收养一个孩子也是好的”。
更让她心寒的是,她通过青禾暗中打探得知,顾寒熠在她成婚之前,便已有了外室。那外室姓苏,名唤苏怜月,是城南一户商户的女儿,容貌娇美,颇得顾寒熠的欢心。而苏怜月,在她第一次小产之后不久,便生下了一个儿子,如今已经两岁多了。
原来,那私生子早已存在。
顾寒熠和王氏的算盘打得如此之精。他们先让苏怜月生下儿子,再用慢性毒药让她无法生育,最后以“无后”为由,将私生子收养进府,记在她的名下,让她替他们养孩子,让这个私生子名正言顺地继承侯府的一切。
他们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
沈翎心中冷笑。
她想起自己刚成婚时,王氏对她还算客气,可自从她第一次小产之后,王氏的态度便渐渐冷淡下来,偶尔还会明里暗里地指责她“不争气”。想来,那时苏怜月已经生下了儿子,王氏早已认定她是个无用的摆设,不过是碍于侯府的名声,才没有立刻将她弃之如敝履。
顾寒熠,王氏,苏怜月,还有那个尚未进府的私生子……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加倍讨回来。
这日,顾寒熠回来得很早,脸上带着一丝异样的温柔。他坐在沈翎身边,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微微,你身子一直不好,这两年也没能为侯府添丁进口。母亲为此忧心忡忡,我也……”他叹了口气,“如今侯府就我一个男丁,若是没有子嗣,百年之后,恐怕会被人笑话,甚至会被人吃绝户啊。”
沈翎抬眼看向他,他的眼神看似真诚,眼底却藏着一丝算计。她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夫君,是我没用,没能为你生下一儿半女。”
“不怪你,”顾寒熠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只是,母亲近日提起,想要收养一个孩子,也好为侯府延续香火,免得被人耻笑。你觉得如何?”
来了。
沈翎心中了然。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冰冷:“夫君和母亲做主便是,我……我都听你们的。”
顾寒熠见她应允,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微微,你真是通情达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为侯府着想的。”
为侯府着想?
沈翎在心中冷笑。
她的孩子,被他们用毒药害死了两个;她的身子,被他们用毒药毁得一塌糊涂;她的人生,被他们用阴谋算计得面目全非。现在,他们还要让她收养一个私生子,替他们养孩子,替他们延续香火?
真是可笑。
沈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顺的笑容,眼底却一片冰寒:“夫君说笑了,侯府的事,便是我的事,我自然是要为侯府着想的。”
顾寒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温存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待顾寒熠走后,沈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粉末,这是她托青禾通过了尘师太的关系,从黑市上买来的绝子药。此药无色无味,溶于水后便消失无踪,即便用银簪试探也查不出异样。
顾寒熠,你不是想要儿子吗?你不是想要延续香火吗?
我偏不让你如愿。
你毁了我的孩子,毁了我的人生,那我便让你永远断子绝孙。
从今往后,你再也别想有其他的孩子。
沈翎知道顾寒熠偏爱喝她亲手泡的雨前龙井,每日回来都要先喝一盏。她打开瓷瓶,用银勺舀出极微量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撒进顾寒熠常用的茶盏里,那粉末遇水即化,混在醇厚的茶香中,半点痕迹也无。她将瓷瓶收好,若无其事地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
这场戏,该由我来主导了。
第二章 假面
解毒的过程漫长而痛苦,沈翎每日都要忍受着腹痛、头晕的折磨,可她从未有过片刻的动摇。她知道,只有尽快恢复身体,她才有资本与顾寒熠和王氏抗衡。
青禾按照李大夫的方子,每日悄悄为她熬药,从不间断。为了掩人耳目,青禾会将解毒药混入精心熬制的银耳羹、莲子粥里,端到沈翎面前。而府里刘大夫开的温补汤药,沈翎则会让青禾先尝过,确认无毒后(李大夫说过,刘大夫的药虽无用,却也无毒,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会象征性地喝几口,大多时候都会偷偷倒掉。
沈翎对外则依旧扮演着那个柔弱、温顺、一心想要为侯府诞下子嗣的世子夫人。她按时去寺庙上香祈福,偶尔还会主动向王氏请教“求子之道”,表现得极为虔诚。
顾寒熠和王氏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愈发放心,也更加坚信,她已经完全被蒙在鼓里,迟早会乖乖接受他们安排的“子嗣”。
半年后,王氏终于正式提起了收养的事情。
那日,她特意让人备了一桌丰盛的宴席,召来沈翎和顾寒熠,还有几位族中的长辈。席间,王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微微,寒熠,如今侯府子嗣单薄,你身子又一直不好,怕是短期内难以有孕。我和你夫君商量了许久,觉得不如收养一个孩子,也好为侯府延续香火,免得日后被人吃绝户。”
族中的几位长辈也纷纷附和:“是啊,世子夫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侯府乃是名门望族,若是没有继承人,传出去确实不好听,久而久之,怕是会被其他家族欺压。”
“而且,收养一个孩子,也能给你做个伴,等孩子长大了,也能孝顺你,何乐而不为呢?”
沈翎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母亲,各位长辈,我明白你们的心意。只是,收养孩子乃是大事,仓促之间,怕是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万一遇人不淑,反而误了侯府的名声。”
她心中清楚,王氏口中的“合适人选”,必然就是顾寒熠和苏怜月的那个私生子。她早已通过青禾打探清楚,那孩子如今已经三岁,生得伶俐可爱,苏怜月被顾寒熠安置在城南的一座宅院里,平日里深居简出,却按月能领到丰厚的月例,日子过得比她这个正牌世子夫人还要滋润。
果然,王氏立刻说道:“微微放心,人选我已经替你物色好了。那孩子是我一个远房表亲的儿子,父母去年不幸染病双双亡故,孤苦无依。我前几日让人去看过,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十分乖巧,我看着甚是喜欢。不如,就将他收养过来,记在你的名下,作为侯府的世子嫡子?”
父母双双亡故?
沈翎在心中冷笑。怕是那对父母活得好好的,就在离侯府不远的地方,日日盼着他们的儿子能认祖归宗,继承侯府的一切吧。
顾寒熠也连忙说道:“微微,母亲也是一片好意。那孩子确实乖巧可爱,而且与我们侯府也算有些渊源,收养过来,也算是一件美事。你就答应了吧。”
沈翎抬眼看向顾寒熠,他的眼神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知道,他怕她拒绝。他怕她一旦拒绝,他们的阴谋就难以得逞。毕竟,她是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若是她坚决反对,族中长辈也未必会全然站在他们那边。
沈翎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考虑。席间的众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
良久,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顺的笑容:“既然母亲和夫君都觉得合适,各位长辈也都赞同,那我便没有意见。只是,那孩子孤苦无依,我定会好好待他,视如己出。”
听到她应允,王氏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顾寒熠也松了口气,族中的长辈们也纷纷称赞沈翎“通情达理”、“深明大义”。
沈翎心中冷笑不止。
视如己出?
她怎么可能视一个害死自己孩子的仇人的私生子为己出?
她恨不得立刻杀了这个孩子,杀了顾寒熠,杀了苏怜月,杀了所有参与这场阴谋的人。
可她不能。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要忍,忍到孩子长大,忍到顾寒熠和苏怜月放松警惕,忍到她有足够的能力,将他们一网打尽。
几日后,王氏便让人将那个孩子抱进了侯府。
那孩子确实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穿着一身锦缎小衣,看起来甚是可爱。王氏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对沈翎说:“微微,你看这孩子多乖巧,多讨人喜欢。以后,他就是你的儿子了,你要好好照顾他。”
沈翎走上前,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眉眼间,依稀有几分顾寒熠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中带着一丝狡黠,像极了传闻中那个苏怜月。
她知道,这就是顾寒熠和苏怜月的私生子。是他们在她被下毒、第一次小产之后,迫不及待生下的孩子。是他们用来取代她亲生孩子的“替代品”。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孩子的脸颊。孩子的皮肤很嫩,触感温热。可沈翎的心中,却一片冰凉。
这就是那个,要用她的痛苦和牺牲换来荣华富贵的孩子。
这就是那个,注定要在她身边长大,日后可能会亲手害死她的孩子。
“母亲放心,”沈翎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语气轻柔,“我定会好好照顾他,将他抚养长大。”
她给孩子取名为顾念安,意为“思念安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名字,不过是她伪装的一部分。她心中所思所想,从来都不是安康,而是复仇。
接下来的日子,沈翎扮演着一个“贤良淑德”的母亲。她每日亲自照顾顾念安的饮食起居,为他穿衣、喂饭、讲故事,对他呵护备至,在外人看来,她确实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母亲。
可只有她和青禾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早已让李大夫改良了绝子药,专门针对孩童的体质调整了配方。这种药剂量极微,混在辅食、糖水或汤药里,无色无味,且对孩童的副作用被降到了最低——不会出现消瘦、乏力、面色蜡黄等明显异常,表面上看和正常孩子别无二致,只会在潜移默化中缓慢损伤生殖系统,待成年后便会彻底丧失生育能力。李大夫曾再三叮嘱,此药需每日少量服用,切不可过量,否则容易被人察觉。沈翎牢记在心,每日都会亲自给顾念安喂食掺了药的食物,从未间断。
她要让顾寒熠的希望,彻底破灭。
她要让他费尽心机得到的“儿子”,最终也只能是一个无法延续香火的废物。
她也从不真心陪伴顾念安。每次给孩子讲故事,她讲的都是一些忠臣被奸臣所害、善良人被恶人算计的故事,潜移默化地让孩子知道,人心险恶,世事无常。她从不主动亲近孩子,也从不给予他真正的关爱,孩子哭闹时,她只会让奶娘哄着,自己则远远地看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她知道,这个孩子的亲生父母都活在附近,苏怜月定然会想方设法与孩子联系,会在孩子耳边说一些挑拨离间的话。她何必费心去讨好一个注定会背叛自己的白眼狼?她何必为一个仇人的孩子付出真心?
果然,没过多久,沈翎就发现,顾寒熠常常借着外出的名义,去苏怜月那里。有时候,他还会偷偷带一些苏怜月给顾念安做的小衣服、小玩具回来,趁着沈翎不注意,偷偷给顾念安。
有一次,沈翎故意提前回房,撞见顾寒熠正拿着一个绣着莲花的平安锁,给顾念安戴在脖子上。那平安锁的绣工精致,一看就不是侯府里的样式。
“夫君,这平安锁真好看,是谁送的?”沈翎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语气平淡地问道。
顾寒熠吓了一跳,连忙将平安锁塞进顾念安的衣领里,勉强笑道:“没什么,就是前几日逛街时,看到这个平安锁好看,便买给念安玩的。”
沈翎没有拆穿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夫君有心了,念安有你这样的爹爹,真是福气。”
顾寒熠松了口气,连忙岔开了话题。
沈翎心中冷笑。
如此拙劣的谎言,也敢在她面前说。
顾念安虽然年纪小,却也渐渐明白了什么。他开始对沈翎表现出疏离和戒备,反而对顾寒熠和王氏更加亲近。有时候,沈翎想要抱抱他,他都会哭闹着躲开,嘴里喊着“爹爹”、“祖母”。
王氏常常在沈翎面前抱怨:“念安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听话?你平日里也该好好管教管教他。”
沈翎总是温顺地应着:“母亲说得是,是我管教不严。”
可她心中却冷笑。
管教?
她凭什么要管教一个仇人的孩子?
他越是骄纵,越是不成器,她就越开心。
顾寒熠也常常对沈翎说:“微微,念安是侯府的未来,你要多费心教导他,让他成为一个有担当、有作为的人。”
沈翎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样子:“夫君放心,我会的。”
可她从未真正教导过顾念安什么。她只是在顾寒熠和王氏面前装装样子,背地里,却任由顾念安胡作非为。她甚至会有意无意地纵容他,比如他欺负下人的时候,她只会轻描淡写地说几句;他逃课的时候,她也只会替他遮掩。
更让她“欣慰”的是,顾寒熠的身体在绝子药的侵蚀下,日渐虚弱。他常常觉得疲惫乏力,精神萎靡,偶尔还会头晕耳鸣。他让刘大夫诊治,刘大夫早已被顾寒熠收买,自然查不出是绝子药的缘故,只说是“公务繁忙,肝肾亏虚”,开了些温补的方子便草草了事。顾寒熠对此深信不疑,只当是自己常年处理公务,劳累过度,从未怀疑过沈翎。
沈翎也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她利用自己抄书的技能,悄悄攒下了一笔私房钱,又通过李大夫和了尘师太的旧人脉——包括几位太医院退休的同僚、忠于皇室的老臣,还有一些与靖远侯府有旧怨的人——联络了更多被靖远侯府欺压过的受害者:有被老靖远侯强占了田地的农户,有被顾寒熠诬陷革职的官员,还有被王氏逼死了女儿的商人。这些人都对靖远侯府恨之入骨,愿意为沈翎提供帮助,收集罪证。
她还让青禾通过了尘师太的渠道,暗中收集顾寒熠和王氏以及整个靖远侯府的罪证。她知道,靖远侯府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早已腐朽不堪。老靖远侯当年为了攀附权贵,诬陷忠良,强占民田;顾寒熠利用侯府的权势,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甚至草菅人命;王氏则为了维护侯府的名声,包庇家人,逼死了不少丫鬟仆妇。
这些罪证,足够让靖远侯府万劫不复。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将靖远侯府彻底扳倒的时机。
顾念安十六岁那年,被顾寒熠请旨封为世子,正式成为靖远侯府的继承人。这一年,顾寒熠还带着顾念安参与了一次巨额贿赂的交易——为了帮一位官员谋取高位,顾寒熠收受了对方十万两白银,还让顾念安亲手写下了收条,美其名曰“让世子熟悉府中事务”。顾念安彼时虽已成年,但自幼被骄纵,不通庶务,只当是替父亲分忧,全然不知这收条会成为日后的罪证。沈翎通过府里的老仆,偷偷拿到了这份收条的副本,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那天,侯府大摆宴席,宾客盈门,好不热闹。沈翎穿着一身华贵的礼服,站在顾寒熠身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接受着宾客们的祝贺。
可她的心中,却一片冰冷。
时机,终于到了。
她知道,顾念安已经成年,有了继承侯府的资格,顾寒熠和苏怜月再也不需要她这个“挡箭牌”了。他们一定会在近期对她下手,除掉她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这些年,她虽然一直伪装得很好,但顾寒熠并非完全没有疑心。尤其是近几年,他身体日渐虚弱,却查不出原因,心中难免对沈翎有几分猜忌。只是碍于她是正牌世子夫人,又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才一直没有动手。
如今顾念安已经坐稳了世子之位,他们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沈翎能感觉到,府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她身边的丫鬟仆妇,眼神都带着一丝异样;她吃的食物、喝的茶水,也总是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幸好她这些年一直让青禾先尝,才避开了几次暗害。有一次,青禾喝了给她准备的燕窝羹后,上吐下泻,险些丢了性命,沈翎知道,这是他们动了杀心。
她必须先下手为强。
她将这些年收集到的所有证据整理成册:包括老靖远侯当年诬陷忠良、强占民田的证词和物证;顾寒熠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的账本、书信,以及让顾念安写下的收条副本;王氏逼死丫鬟仆妇的人证和证词;顾寒熠和苏怜月私通生子、用毒药谋害她的证据——她特意留下了当年服用过的有毒汤药的残渣,还有李大夫的诊断证明;更重要的是,老靖远侯当年参与谋逆的密信——这是她通过那位被诬陷革职的官员找到的,里面详细记录了老靖远侯当年与朝中奸臣合谋的谋反计划。
这些证据,每一件都足以让靖远侯府脱一层皮,而谋逆密信和顾念安的收条,更是致命的一击。
沈翎将证据分成几份,通过李大夫和了尘师太的人脉,分别交给了几位与靖远侯府有仇怨、且忠于朝廷的官员,包括那位被诬陷革职的官员,还有一位一直暗中调查奸臣的御史。她特意附上了自己被下毒的诊断证明和刘大夫的包庇证词,以“受害者”的身份自证清白,说明自己多年来一直被靖远侯府胁迫,如今收集证据,只是为了自保。
一切都在暗中进行,顾寒熠和王氏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顾念安成为世子的喜悦中。苏怜月也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母凭子贵,进入侯府,取代沈翎的位置。
没过多久,朝廷就开始了对那位奸臣的调查。在调查过程中,老靖远侯当年参与谋逆的密信被揭发出来。
皇帝龙颜大怒,立刻下旨彻查靖远侯府。
紧接着,顾寒熠贪赃枉法、王氏逼死下人、顾寒熠私通外室谋害正妻等一系列罪证也相继被呈到皇帝面前。尤其是顾念安亲手写下的收条,更是坐实了他参与贪腐的罪行,让皇帝认为靖远侯府不仅谋逆,还教坏子嗣,罪加一等。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皇帝看着堆积如山的罪证,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靖远侯府竟然如此胆大包天,不仅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还参与谋逆,简直是罪无可赦。
当即,皇帝下旨:靖远侯府满门抄斩,家产充公,所有族人流放三千里;苏怜月秽乱门庭,与顾寒熠私通生子,凌迟处死;顾念安参与贪腐,且为谋逆家族子嗣,株连判斩立决。
旨意一下,京城震动。
顾寒熠得知消息后,如遭雷击,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机关算尽,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他冲到沈翎面前,面目狰狞地嘶吼:“是你!一定是你!沈翎,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如此绝情!”
沈翎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对不起我?顾寒熠,你用毒药害死我的两个孩子,毁了我的身子,让我替你养私生子,你还敢问我哪里对不起你?”
“你……你都知道了?”顾寒熠脸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我当然知道,”沈翎缓缓道,“从第二次小产之后,我就知道了一切。你们以为我是个傻子,任由你们摆布?你们错了。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让你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你这个毒妇!”王氏也冲了过来,指着沈翎的鼻子骂道,“我们侯府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害我们?”
“待我不薄?”沈翎冷笑,“王氏,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们侯府何时真正把我当过一家人?你们享受荣华富贵的时候,何曾想过我?你们算计我的时候,何曾有过一丝犹豫?如今落得这般下场,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顾念安也站在一旁,看着沈翎,眼神中充满了恨意和不解:“母亲,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何要毁了我们全家?我一直以为,你是爱我的。”
“母亲?”沈翎嗤笑一声,“我可不敢当你的母亲。顾念安,你不过是一个私生子,你的亲生母亲是苏怜月,你的父亲是顾寒熠。他们利用我,让我替你们养孩子,等你长大了,他们就想杀了我。你亲手写下的收条,就是你的罪证,你和他们一样,都是罪有应得。”
“不!不是的!”顾念安嘶吼着,他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侯府的嫡子,是沈翎的亲生儿子,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是一个私生子,还亲手写下了足以让自己丧命的罪证。
沈翎不再看他们,转身向外走去。
此时,官兵已经包围了侯府,正准备将顾寒熠、王氏、顾念安以及其他族人带走。苏怜月也被从城南的宅院里抓了过来,她穿着一身素衣,脸色苍白,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的娇美。
她看到顾寒熠,哭着扑了过去:“寒熠,救我!我不想死!”
顾寒熠看着她,眼中满是绝望:“我自身难保,如何救你?”
官兵将他们一一押上囚车,送往刑场。
沈翎站在侯府门外,看着那座曾经让她充满希望,又让她陷入绝望的府邸,心中一片平静。
大仇得报。
那些伤害过她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顾寒熠、王氏、顾念安、苏怜月……所有参与这场阴谋的人,都将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们不是想要传宗接代吗?他们不是想要延续香火吗?
如今,他们有了后代,也养大了,可最终还是难逃一死。他们白养了一场,白忙了一场。
这就是他们欠她的。
与此同时,朝廷也查清了沈翎的情况。皇帝得知她多年来一直被靖远侯府下毒谋害,沦为棋子,心中颇为同情,又念及她提供的证据对扳倒谋逆集团有功,便下旨不予追究她的责任,允许她自行离京。
沈翎轻轻咳嗽了几声,她的身子越来越虚弱了。长期的中毒和解毒,早已让她的脏腑受到了严重的损伤,李大夫曾说过,她的身子底子已毁,即便解了毒,也活不了多久。
她本就是个孤儿,无牵无挂。如今大仇得报,她也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她带着青禾,离开了京城,回到了江南那座她长大的古寺。了尘师太早已收到消息,派人在寺中为她备好清净的院落,对外只称是远房来养病的施主,无人知晓她的过往。
古寺依旧宁静,香火缭绕,与京城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沈翎每日诵经礼佛,偶尔会坐在藏经阁里,翻看那些她小时候读过的话本传奇。
青禾一直陪伴在她身边,悉心照料她的起居。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翎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陷入昏迷。可她的脸上,却总是带着一丝平静的笑容。
这一年的深秋,和她第一次小产那年一样,下着浸骨的凉雨。沈翎躺在榻上,看着窗外的雨丝,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两个孩子,他们笑着向她跑来,喊着“母亲”。她伸出手,想要抱住他们,却什么也没抓住。
但她不遗憾了。
她已经为他们报了仇。
那些伤害过他们母子的人,都已经下了地狱。
她可以安心地去见她的孩子了。
沈翎的呼吸渐渐停止,脸上带着一抹释然的笑容。
青禾趴在床边,失声痛哭。
雨还在下,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苦命的女子送行。
靖远侯府早已化为一片废墟,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人,也早已化为尘土。
没有人知道,那个看似柔弱温顺的世子夫人,竟是这场灭门惨案的幕后推手。
也没有人知道,她心中埋藏着怎样的仇恨和痛苦。
只留下一座古寺,一段尘封的往事,和一个传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