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霞资讯网

兄弟问我:外面有人后对妻子还有感觉吗?我说就那样吧,直到后来有天,我在街上看见她对着其他男人笑

张川叫我上天台抽烟时,语调比平时低了许多。那栋荒废写字楼的顶部满是建筑废料,冷风夹杂着尘土在打转。他按了好几次打火机才点

张川叫我上天台抽烟时,语调比平时低了许多。

那栋荒废写字楼的顶部满是建筑废料,冷风夹杂着尘土在打转。

他按了好几次打火机才点燃那根皱得不成样的烟,却没放进嘴里,只是盯着忽明忽暗的红色火星。

“周凯,”他说出我的名字,仿佛放下了一副重担,“兄弟问你个实话,外面有人了,再瞅瞅自家媳妇儿的脸,心里头是不是真没感觉了?”

烟灰从指缝间不断掉落。

我没马上回应。

要说完全没感觉了,那是胡扯。

可要讲还像当年追她时那样激情澎湃,连自己也骗不了。

和林薇结婚整整7年,生活就像每天喝的那杯白开水,能解渴,却毫无滋味。

01

手机偏偏在此刻嗡嗡地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是林薇。

“老周,你走到哪了?”她声音清脆,背景里还能听到电视广告的声音。

“圆圆今天在宠物乐园可风光了,学会了用鼻子顶球转圈,回家一定要演给你看。”

圆圆是我们养的萨摩耶,一身白毛,总是傻乐。

我喉咙不自觉地放松了些:“拐过路口就到。给你带点夜宵?夜市口那家老刘炸串刚摆上摊。”

“要!多加点辣酱!”她尾音上扬,快乐几乎要从听筒溢出。

又聊了几句闲话,我才挂了电话。

一转身,张川正斜着眼看着我,那眼神像探照灯。

“行啊,周凯,跟你家那位说句话都能笑开花,还在我这儿装没事人?”他咧着嘴,笑容却没到眼底。

我深吸一口烟,烟雾模糊了远处广告牌的霓虹。

“感觉分很多种,”我说,“就像穿旧的拖鞋,你不会天天捧着它稀罕,但如果有一天鞋底破了个洞,冰渣子扎脚,你会不会疼?”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弹掉烟灰,“我的那些事……和李曼在一起,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李曼”这个名字像一道闸,气氛突然沉闷下来。

张川猛吸一口烟,声音沙哑:“别提这名字。我明白,她脸皮薄。”

我知道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些烂事——去年他被老婆堵在酒店,离婚官司闹得不可开交,现在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跟他相比,我和林薇简直是别人眼中的模范夫妻,恩爱得挑不出刺。

连我自己都信了,或者说是逼着自己相信了。

李曼不一样。

她是我心里头一块旧疤,高中三年,她坐在教室靠窗那排,马尾辫,蓝白校服,侧脸被午后的阳光镀得毛茸茸的。

那时候她功课好,家境也好,走起路来像只骄傲的小天鹅。

我们这种后排男生,只敢趁她收作业时,飞快瞥一眼她低垂的睫毛。

同学会再见她,我差点没敢认。

那只天鹅好像折了翅膀,瑟缩在KTV角落的阴影里,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抿着玻璃杯里的橙汁。

散场时,几个混得不错的同学围着我的新车闲聊。

有人拍着引擎盖问价,李曼忽然小声插了一句:“这车……得五六十万吧?”

话音没落,旁边就爆出几声嗤笑:“李曼,你这行情落伍啦!周总这新款,没一百五十个拿不下来!”

她整张脸唰地红透,嘴唇抿得死白,抓起椅背上的旧外套,转身就往外走,背影仓皇得像逃跑。

后来从别人那儿听了些零碎。

她家厂子倒了,嫁了个不着调的,闹离婚时动了手,对方进了医院,她也惹上官司,蹲了段日子。

现在一个人拖着四岁的闺女,挤在城东那片老筒子楼里,靠跑保险糊口。

半个月后的某个下午,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她干涩紧绷的声音:“周凯吗?我李曼。听说……听说你现在生意做得不错,想问问你公司需不需要团体意外险?”

我握着手机,走到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

“保险啊,”我说,“我老婆就在银行管这块儿,家里公司的都从她那儿走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响,只有细微的电流噪音。

过了好半晌,才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哦,打扰了”,接着是挂断的忙音。

我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头某块地方莫名塌陷了一角。

手指快过脑子,我回拨过去。

“李曼,”我说,“我这儿有几个做工程的朋友,风险高,正需要好点的意外险,我给你搭个线。”

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压抑的、小小的抽气声,连着说了好几句“谢谢”。

那之后,她请我吃了顿便饭,一家不起眼的川菜小馆。

再后来,她闺女半夜急性肺炎,雷雨交加打不着车,她带着哭腔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手机上。

我把车开得几乎飞起来,闯了两个红灯。

雨刷疯了似的摆动,也刷不净前挡玻璃上瀑布般的水流。

就是从那一夜开始,有些东西彻底脱了轨。

02

入冬后第一场大雪来得毫无征兆。

我从合作方那儿提了几盒年货礼盒,想起李曼提过她那儿没备什么过冬的东西,方向盘一转,就往城东开去。

到她楼下时,雪片子已经鹅毛般往下砸了。

敲开门,她头发随意挽着,穿着件半旧的米色毛衣,脸上有点惊讶:“这么大雪,你怎么还过来?”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老式暖气片咣当作响,散热却不怎么样。

她四岁的女儿小雨在玩一堆彩色积木,怯生生地叫我“叔叔”。

我把东西放下,搓了搓冻僵的手:“顺路。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得赶紧走,路该不好开了。”

她往窗外望了望,眉头蹙着:“现在开车太危险了,路上肯定结冰。喝口热茶,缓缓再走吧。”

说着就去拿电热水壶。

我看那雪势确实汹汹,便点了点头。

小雨玩累了,缩在旧沙发里睡着了,小脸埋在绒毛毯子里。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水壶咕嘟咕嘟的烧水声,和雪粒扑打窗户的沙沙声。

她端着两杯热茶过来,放在小茶几上,自己却没坐下。

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衣下摆,眼神飘忽不定。

忽然,她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小卧室,门虚掩着。

“周凯,”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你能……进来一下吗?”

我心里“咯噔”一沉。

某种预感像冰冷的蛇,沿着脊椎慢慢往上爬。

但我还是站起来了,脚步有些发沉。

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卧室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暗黄的台灯。

她背对着我,身上那件旧毛衣不知何时脱了,换了一件……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件衣服,只是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纱料,勾勒出单薄的身体轮廓。

她肩膀微微发抖。

“我……”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小雨下个月的托儿费,我还没凑齐。前两天去催一笔保费,被人家赶出来……周凯,我除了这个,没什么能谢你的了。你别嫌我……”

我脑袋里“轰”的一声,血直往上冲,混杂着震惊、难堪,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躁动。

我猛地转过身,面对斑驳的墙壁,喉咙发干:“李曼!你胡说什么!我帮你是念着老同学的情分,不是图这个!你快把衣服穿好!”

背后传来一声极低的笑,短促,凄凉。

“老同学……是啊,老同学。”她声音飘忽,“高三那年冬天,我座位靠暖气,你总爱跟人换位置,坐到后头那排。有次我回头借橡皮,看见你慌忙把头埋进臂弯里……周凯,那时候你是在看我吧?”

我身体僵直,说不出话。

“那时我不敢,也……看不上。现在呢?轮到我求着你看一眼了。”她声音里的自嘲浓得化不开,“你放心,我有自知之明。就今晚,行吗?我太冷了,周凯,从里到外都冷透了。”

窗外是狂暴的、吞噬一切的白。

窗内,那盏昏黄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微微颤动。

我转回身的时候,脑子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嘣地断了。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

雪小了些,但风更刺骨。

车子刚进小区,就见单元门路灯下,一个裹得圆滚滚的身影正跺着脚,不停地朝路口张望。

是林薇。

她看见车灯,立刻像只兔子似的蹦跳着跑过来,红色绒线帽下的脸蛋冻得通红。

“周凯!你再晚点回来,我就要变成冰糖葫芦啦!”她拉开车门钻进来,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还有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暖洋洋的奶香味——那是她一直用的那款身体乳的味道。

“饿坏了吧?我煨了山药排骨汤,一直用小火咕嘟着呢!”她一边帮我拍打肩膀上的雪末,一边把自己的羊毛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绕在我脖子上。

我心里那团混乱的、灼热的东西,被这寒气一激,又被这围巾的暖意一裹,更加难言。

“不是叫你别等,先睡吗?”我的声音有点哑。

“你不回来我睡不着,”她挽住我的胳膊,仰起脸,眼睛里映着车内昏暗的光,亮晶晶的,“而且,圆圆的新节目,彩排好几遍了,就等你这个首席观众检阅呢!”

那晚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也多亏了这疼,才能勉强压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愧怍。

好像只要表现得足够正常,那些发生在城东老楼里不堪的燥热,就能被这场大雪彻底掩埋。

日子像上了润滑油的齿轮,看似顺畅地向前滚动。

我逐渐习惯,甚至开始熟练经营这种割裂的生活。

下午借口去巡店,方向盘很自然地就会拐向城东。

在那个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小屋里,在李曼混杂着卑微与刻意维持的骄傲的眼神里,我找到一种扭曲的平衡,一种填补青春时代巨大缺口的错觉。

她越是在亲密时流露出那种褪色天鹅般的哀矜,越能刺激我某种隐秘的征服欲。

张川有回醉醺醺地扒着我的肩膀问:“兄弟,那李曼现在……跟嫂子能比吗?你到底图个啥?”

我没答,只是给他满上酒。

有些东西是陈年的刺,扎在肉里,平时不碰没事,一碰就牵出绵长细密的酸胀。

李曼从不明着要钱要物,这让我觉得她和别人不同,心里那点负罪感也能轻些。

但我总会变着法儿补偿——把不太重要的客户资源引给她,用她手机号充上千的话费,把别人送来的昂贵化妆品、补品转手拿过去。

我以为自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慰藉了那点不甘心的旧梦,又稳稳守着家里的港湾。

甚至因为这份愧疚,我对林薇愈发体贴入微。

她念叨了很久的珐琅锅,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她随口说想吃的城南老字号糕点,我能在下班高峰期穿越大半个城市去买。

我们看起来,简直比新婚时还要蜜里调油。

03

我生日在腊月。

林薇提前一周就在琢磨菜单,每天下班钻进厨房研究新菜式,手机里存了好几个做蛋糕的视频教程。

她还神秘兮兮地告诉我,抢到了我最喜欢的那个摇滚乐队巡回演唱会的内场票,虽然是下个月的,但正好当生日礼物预热。

生日前一天晚上,李曼的短信跳了出来:“明天有空吗?小雨说想谢谢周叔叔上次送的画笔。”

很平常的一句话,可我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这半年来,她一直恪守着那条无形的界限,从不主动在我生日、节日这种敏感时候找我。

我反复看着那几个字,迟迟没回复。

最终,我还是去了。

出门前对林薇说,临时要陪一位总部来的高管视察郊区新厂房,晚饭别等我了。

她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有点失望,但很快又轻快起来:“好吧,大忙人!那汤我给你留着,蛋糕也等你回来切!尽量别太晚哦?”

“嗯,七点前怎么也结束了。”我给出一个模糊的承诺。

下午,我踏进李曼那间小屋。

她显然精心布置过。

小雨被送到邻居家玩了。

窗帘换成了厚实的绒布,挡住了屋外的严寒。

小小的餐桌上铺了块干净的格纹桌布,摆着几样家常菜,中央甚至还有个小蛋糕,插着一根小小的蜡烛。

她穿了件新毛衣,烟粉色的,衬得脸色好了些。

我刚放下给小雨买的新画册,她就从背后抱住我,手臂收得很紧。

空气里有淡淡的、廉价的香薰蜡烛味道,混杂着她身上洗衣粉的清香。

“周凯,”她把脸埋在我后背,声音闷闷的,“就今天,好好陪我吃顿饭,行吗?”

那顿饭吃得安静。

她不停给我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饭后,她收拾碗筷,我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瘦削的肩头。

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靠进我怀里。

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却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和……绝望。

她像是要把自己揉碎了,融进这场混乱的关系里,或者,是想从中汲取最后一点暖意。

等到理智回笼,摸过手机看时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晚上十点四十三分。

林薇的电话和短信安静地躺在屏幕上,未读。

最后一条是一个半小时前的:“老公,汤要凉啦,我关火啦?”

我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李雪蜷在床边,用被子裹着自己,只露出小半张脸,眼睛在昏暗里看着我。

“对不起……”她声音哑得厉害,“是我太不懂事了……她,该等急了吧?”

这句小心翼翼的道歉,像根针,把我心里那些烦躁和懊恼全刺破了,只剩下黏腻的愧疚。

我俯身,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发。

“过阵子,等开春了,我带你去南边走走,就我们俩。”这话脱口而出,像是一种补偿,也像是对自己此刻狼狈逃离的粉饰。

她眼睛亮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我几乎是飙车回家的。

一路上,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借口:高管难缠、饭局延长、手机没电……

车子滑进小区时,已经快十一点半。

我一眼就看到客厅的窗户还亮着暖黄的光。

停好车,深吸几口气,才故作镇定地推开家门。

客厅里,电视机小声播着夜间新闻。

餐桌上,罩着防蝇罩的菜摆得整整齐齐,那个小巧的生日蛋糕放在中央,蜡烛歪歪扭扭地插着,已经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

林薇蜷在沙发里,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个靠垫。

我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薇薇?”

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到是我,眼神有几秒钟的茫然,然后慢慢聚焦,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带着刚醒的懵懂:“老公?回来啦……生日快乐呀。”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怎么睡在这儿?不是让你先睡吗?”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你说七点前回来嘛……我想等着和你一起切蛋糕的。”她看向餐桌,“哎呀,菜都凉透了,我去热一下……”

我的目光扫过那一桌子纹丝未动的菜肴,胸腔里那股混杂着心虚的邪火猛地窜了上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赵晓月!你是不是傻?我这么晚不回来,肯定是在外面吃过了!你自己就不知道先吃吗?非要饿着肚子等!”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了,眼睛慢慢睁大,困惑、不解,还有一丝清晰的受伤。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视机里传来细微的广告声。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你……怎么了?”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那火来得莫名其妙,烧得我心慌意乱。

我用力搓了把脸,试图让语气缓和下来:“对不起……我太累了,今天饭局上喝了点酒,又……又跟人有点不愉快。你先睡吧,这些明天再说。”

我几乎是逃进了浴室。

热水冲刷下来,皮肤发烫,心底却一阵阵发冷。

我到底在干什么?

躺到床上时,我背对着她,身体僵硬。

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很轻。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慢慢靠了过来,手臂环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背上,温热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

“老公,”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睡意,“别生气了嘛……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下次我一定先吃,好不好?”

“今天是不是遇到烦心事了?要不……”她顿了顿,手指在我腰间轻轻划了一下,带着点试探和安抚的意味,“……我们做点让你高兴的事?”

这是我们之间多年的默契,一方情绪低落时,另一方用亲昵来化解。

放在往常,我或许会顺水推舟,让这场小小的不快在温存里消弭。

可今晚,刚从另一个女人床上离开,带着一身洗不净的痕迹,她那小心翼翼的讨好和触碰,瞬间变成了灼人的针。

我猛地抓住她不安分的手,语气硬邦邦的:“行了!别闹了!睡觉!”

她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

黑暗里,她的呼吸好像停了一瞬,然后,我感觉到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从我掌心抽了出去,翻过身。

柔软的床垫因这动作传来轻微的凹陷感。

我们之间,第一次横亘了一道沉默的、冰冷的鸿沟。

04

第二天林薇起得很早。

我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厨房没有往常煎蛋的滋啦声,也没有温在锅里的白粥。

餐桌上留了张字条:“牛奶在冰箱,面包在柜子。我先走了。”字迹有点潦草。

一连几天,家里的气氛都像紧绷的弦。

她不再追着我问晚上想吃什么,也不再赖在沙发上等我一起看电影。

家务照做,对话简短,笑容却像是蒙了一层薄灰,看得见,摸不着温度。

我知道这次是自己过分了。

那个周末,我特意跑了半个城,买来她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限量栗子蛋糕,又提前订好了市中心那家需要预约的星空餐厅的位子。

下午,我捧着一大束香槟玫瑰去银行接她下班。

她的同事看见我,纷纷笑着打趣。

林薇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和花,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把花递过去,她没接。

我有点尴尬,腾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故意龇牙咧嘴:“这张破嘴,该打!领导,您看是亲自动手,还是我回去跪主板?”

她还是不动,只是看着我。

我作势真要单膝跪地,她这才伸手拉住我胳膊,终于轻轻“哼”了一声,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行了,这次先记账上。”

我赶紧顺杆爬,把花塞进她怀里,凑近了嬉笑:“就知道我们薇薇最大度。”

她抱着花,低头闻了闻,再抬眼时,那笑意已经淡了,眼神很认真:“周凯,这次算了。但下次,别再这样了。”她顿了顿,“别冲我乱发脾气。”

我连连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以为这场冷战的乌云就算散了。

直到那场预报里十年不遇的暴风雪真的来了。

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我的老毛病慢性扁桃体炎又发作了,喉咙肿痛,咳得撕心裂肺。

林薇不知从哪个养生公众号看到,说城西有个退休的老军医,祖传方子治咽炎特别灵,但从不坐诊,只在家接诊,号全靠抢。

她居然真在凌晨抢到了一个宝贵的名额。

“明天上午你能送我去吗?地方特别偏,在旧城区巷子深处,这天气肯定打不到车。”她一边给我剥橙子,一边用商量的口气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

豆豆,哦,现在是小雨,前两天在幼儿园玩滑梯摔了,手腕有点肿,李曼每天挤公交接送很不方便,这几天都是我绕路去接送的。

明天上午也约好了。

“明天上午……”我避开她的视线,看向电视里无聊的广告,“我约了开发区管委会的人谈那块地的事,挺重要的,估计一谈就是一上午。”

“哦,”她应了一声,把剥好的橙子瓣放在我手里,“那没事,我自己想办法吧。你谈正事要紧。”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那橙子吃到嘴里,莫名有点酸涩。

第二天,雪果然没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如约先送小雨去了幼儿园,小姑娘手腕上缠着绷带,乖乖坐在儿童座椅里。

然后调头去接李曼,送她去一家熟悉的私人理疗馆做手腕的康复按摩。

车子拐进那条被雪覆盖的、狭窄的旧城巷子时,远远就看到理疗馆门口排了十几个人,在风雪里缩着脖子。

我刚想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停车,目光扫过队伍末尾,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

那个穿着白色长款羽绒服,戴着红色毛线帽和同色围巾,正不停跺脚、朝手心哈气的身影,不是林薇是谁?

她肩头帽顶都积了一层雪,显然等了有些时候了。

李曼显然也看见了,她脸色一白,低声惊呼:“她怎么会在这儿?!”

我脑子飞速旋转。

巷子太窄,车子没法原地掉头,后面还有车跟着。

“别慌,”我压低声音,“你在车里坐着别动,等她进去拿了药,我们再找地方停车。”

李曼没说话,紧紧抱着自己的包,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时间在风雪里被拉得无比漫长。

队伍蜗牛般向前蠕动。

林薇偶尔抬手看表,把脸往围巾里埋得更深些。

她从小就怕冷,冬天手脚总是冰凉。

眼看着前面只剩三四个人了,李曼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带着焦躁:“不行,再等我的预约时间就过了!这医生很难约的!”

她话音未落,突然伸手推开车门,抱着自己的诊疗卡就下了车,还“砰”地一声把门关得震天响。

这声响在寂静的雪巷里格外刺耳。

队伍末尾的林薇下意识地回头望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李曼身上,停留了两三秒,带着明显的疑惑和打量。

然后,那目光缓缓地、移到了我这辆车上,透过覆着一层白雾的前挡风玻璃,精准地锁定在驾驶座。

隔着冰冷的玻璃和纷飞的雪花,我和她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她冻得发红的脸上,先是掠过一片茫然的空白,紧接着,是逐渐清晰的、巨大的惊愕。

我看到她把脸从围巾里完全抬起来,脱离队伍,径直朝车子走来。

完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个借口和解释翻滚碰撞,却一个也抓不住。

我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推开车门,迎着风雪下去,脸上努力堆砌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不耐烦:“薇薇?你怎么在这儿?这鬼天气!”

她在我面前两步远停住,围巾上方露出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刚下车的李曼,最后目光落回我脸上,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平静地问:“这位是?”

李曼站直身体,下巴微抬,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你好,我是周总公司的客户,姓王。您这是?”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比飘着的雪花还要冷。

我赶紧侧身,试图隔开两人的视线交汇,语气带上刻意的熟稔和无奈:“哦,巧了!王小姐手腕受伤了,预约了这里的理疗,这天打不着车,我顺路送一下。薇薇你昨天说的地方就是这儿啊?这医生看来真挺有名。”

李曼,或者说“王小姐”,立刻接口,语气客气而疏离:“真是麻烦周总了,还亲自跑一趟。周太太您别误会,纯粹是周总人好,热心帮忙。”

林薇的目光转向我,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你早上不是说,约了管委会的人谈事情,一上午都没空吗?”

我笑容不变,应对几乎成了本能:“嗨,别提了,那边临时改期了,说雪太大。我正往回走呢,就接到王小姐的求助电话,你说这情况,能不管吗?毕竟是大客户。”

林薇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竟然想伸手去擦掉。

“周总,时间快到了,我得赶紧进去了,包先放您车上行吗?麻烦您再等我一会儿?”李曼适时开口,语气恢复了职场式的客气。

“没事,你看病要紧,我等会儿。”我配合地点头。

李曼笑了笑,目光若有似无地从林薇脸上掠过,转身要走。

“王小姐,”林薇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李曼回头。

林薇的声音不大,在风雪里却很清晰:“你的包,还是随身带着比较好。这里人多,放车上不安全。”

李曼明显愣了一下。

我也皱起眉:“薇薇,人家就是放一下,一会儿就出来,这巷子里……”

话没说完,林薇已经绕过我,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发动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走到窗边,敲了敲玻璃,压着声音:“你干嘛?”

她降下车窗,暖气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飘出来。

“太冷了,突然不想排队了。”她侧着脸,不看我,“你既然答应了送人家,提前走也不合适。车我开走,你们结束后,再想办法吧。”

“你把车开走,我们待会儿怎么回去?”我声音里带上了急躁。

她转过脸,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眼神却清亮得刺眼。

“我能打到车,你们……应该也能。”说着,她探身,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起李曼那个米色的手提包,从车窗递出来,塞到我怀里。

然后,她升上车窗,方向盘一打,轮胎碾过积雪,毫不迟疑地驶出了狭窄的巷口。

我和李曼呆立在漫天风雪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白茫茫中。

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和巷子里其他排队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李曼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色比雪还白,她咬着牙,声音低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怨愤:“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这么下面子过。”

我心里那点被戳破的难堪和计划被打乱的恼火也冲了上来。

“不是让你在车里等着吗?!谁让你下去的?!”

她猛地转头瞪我,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我只是来看病!我有什么错?在她眼里,我至少是你的重要客户吧?她这是什么意思?甩脸子给我看,还是打你的脸?!”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如果李曼真的只是“王小姐”,林薇今天的举动,确实过于冷硬,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那天,我们在风雪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拦到一辆愿意拼车的出租车,司机的脸臭得像欠他钱。

09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我的裤腿和鞋袜全湿了,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声音显得有些吵闹。

林薇蜷在沙发里,腿上盖着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正小口喝着,看起来很惬意。

我带着一身寒气进屋,心里的火苗“噌”地又蹿了起来。

我没说话,沉着脸径直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下来,稍微驱散了皮肉的寒意,却浇不灭心头的燥怒。

洗完澡出来,她正在厨房煮面,葱花的香味飘出来。

我擦着头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穿着家居服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声音又冷又硬:“林薇,你下午到底什么意思?”

她关掉火,把面捞进碗里,撒上葱花,端着走出来,在餐桌边坐下,这才抬眼看向我,脸上带着真实的疑惑:“什么?”

她那副完全状况外的样子,让我彻底炸了:“我问你为什么把车开走!你知道后来我们为了打车,在雪里站了多久吗?一个多小时!零下十几度!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挑起一筷子面,轻轻吹了吹,语气没什么起伏:“冷吗?”

“废话!你说冷不冷!”

“嗯,”她点点头,吃了一口面,“我也觉得冷。”

我一下子噎住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林薇是真的生气了。

可她的愤怒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闹质问,只是用这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包裹起来,让我每次发作都像无理取闹的小丑。

这种认知让我心慌,而心慌催生了更大的怒气来武装自己。

“林薇!”我提高音量,试图用气势压倒她,“你不会是在瞎想什么吧?”

她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抬起眼,很认真地看着我,足足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地说:“说实话,那倒还没有。”

她这句话,像盆冰水,反而把我心头的虚火浇得更旺。

“那你今天到底闹什么脾气?!我都说了是客户!帮个忙而已!你这么做让我在别人面前多难堪!”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甚至显得有些放松,唯有眼神是凝着的。

“我只是觉得,一个单身女性,在工作日的正常时间,向一位已婚男士求助一件并非十万火急的私事,并且这位男士的太太恰好就在附近,这种行为,我个人认为不太妥当。”

“下午那个场景让我感觉不舒服,所以我选择离开。我只是在照顾我自己的情绪,不想明明心里不舒服,还要勉强自己待在那里。”

我瞪着她,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她这套逻辑冷静得可怕。

她看着我,指了指厨房:“锅里还有面,你要吃吗?”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了一条冰河。

谁也没说话,连翻身都刻意放轻了动作。

隔阂像冬天的霜,无声无息,却结得严严实实。

10

第二天,林薇似乎恢复了正常。

早起做了简单的早餐,跟我道了别去上班。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头那点不安的阴翳始终没有散去。

她不是那种会揪着一件事反复吵闹的人,但这次,总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刚收拾完餐桌,门铃响了。

林薇去开门,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人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李曼正坐在沙发上,身边放着几个印着某某特产字样的礼品袋。

林薇正在给她倒茶。

我强行稳住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跳,脸上堆起惊讶:“王小姐?你怎么找到家里来了?”

李曼站起身,笑容温婉得体:“周总,上次那笔团体医疗险的业务,多亏您大力推荐,我们公司才能顺利签约。一直想正式登门道谢,正好老家寄了些山货,一点心意,您和太太尝尝鲜。”

我感觉头皮一阵发麻,立刻看向林薇。

林薇将茶杯放在李曼面前,抬眼看了看我,语气平静无波:“王小姐刚说,特别感谢你这位老同学牵线,帮她谈成了入职以来最大的一单。”

我后背沁出冷汗。

雪地事件后,李曼情绪低落了好几天,话里话外觉得自己被轻视、羞辱了。

为了安抚她,也为了展示自己“有能力”,我把公司正在考虑更换供应商的员工补充医疗保险业务,暗中操作,给了她所在的保险公司。

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回报”到我家里来。

我面上不动声色,哈哈一笑,语气轻松:“你说那个啊!小事一桩,你们公司的方案确实有优势,价格也合理,这是双赢。你还专门跑一趟,太见外了。”

林薇垂下眼帘,用茶壶给自己也倒了杯水,没再说话。

李曼又坐了几分钟,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便起身告辞。

我送她到门口。

在玄关的阴影里,她快速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刺:“你太太家的茶……味道真特别。”

我面无表情,提高音量:“王小姐慢走,路上小心。”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松了口气,随即又涌上一股扭曲的、冒险过后的刺激感。

看,我处理得多好。

我走回客厅,林薇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双手捧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没动。

“公司换团体险供应商这件事,”她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知道她问的是这件事。

“这是公司几个副总和我一起评估后做的商业决策,流程合规。”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防御,“而且,薇薇,你不是主要做个人理财和高端客户吗?对这种企业员工的福利险种也了解?”

“我了解。”她肯定地说,目光转向我,清亮透彻,“作为你的配偶,同时作为一名在银行工作了八年、经手过不少企业年金和福利计划的金融从业者,我认为我有足够的专业能力去判断,我们银行提供的同类产品,在条款灵活性、服务响应速度和整体成本上,是否更具竞争力。更重要的是,从家庭共同利益的角度,这件事,你应该让我知道。”

我的火气“腾”地上来了。

“林薇!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我公司里的事情,大大小小都要向你汇报吗?这是我的事业!”

她没有因为我的怒斥而退缩或激动,反而挺直了背脊,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我,里面有深深的失望,有不解,还有一丝让我心脏骤然紧缩的……难过。

就在那一刹那,我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公司、业务、李曼、我那点可悲的虚荣和执念……都不重要了。

我只想抹掉她眼里那点让我窒息的难过。

我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说“是我不好”。

可她先一步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我耳膜上:

“从专业角度,我行针对中小企业的那款‘福佑计划’,免赔额更低,特药覆盖更广,年缴保费比市面同类产品低至少八个百分点。你重视你的事业和决策权,我同样尊重我的职业素养和判断力。你说我干涉,这不公平。”

她停顿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气,那双乌黑的眼眸,像是要穿透我所有的伪装,看进最不堪的角落里。

“周凯,最近反常的不是我,是你。”

“你变得易怒,敏感,常常因为我一些合理的疑问,就大发雷霆。这是心虚,是恼羞成怒。”

“还有那位‘王小姐’,我看得很清楚,她今天来,根本不是道谢。她是来示威的。”

她放下水杯,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却稳得可怕。

“所以,现在,回答我。”

“你到底做了什么?”

客厅里死寂一片。

暖气片努力散发的嗡嗡声,此刻听起来聒噪无比。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那层一直由我的谎言和她的信任勉强维持的薄纱,被这几句话,彻底撕开了一个狰狞的大口子。

我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慌,以及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暴怒。

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我可能会失控,可能会说出一切,或者,做出更无法挽回的事情。

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沙发边矮几上一个她很喜欢的水晶小摆件。

“哐当”一声脆响,水晶碎片和里面的干花撒了一地。

“如果你觉得,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客户’,因为我没有事事向你‘汇报’,我们之间就这么点信任都没有,那或许我们真的需要各自冷静一下。”

我的声音冷硬得像冻了三天三夜的石头,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而残忍。

“下周我要去海城总部做年度述职,我会提前几天走。”

“我们都好好想想吧。”

说完,我不再看她,径直冲进卧室,胡乱从衣柜里抓出几件衣服塞进旅行袋。

经过客厅时,我用眼角余光瞥见她。

她还坐在那里,一动没动,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摊水晶碎片和枯萎的干花,肩膀微微缩着,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我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尖叫:停下!说句话!抱住她!告诉她你错了!就像以前无数次吵架后那样!

我甚至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潜意识里疯狂地期待着她会像过去一样,跑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把脸贴在我背上,用那种带着鼻音、委委屈屈的声音说:“周凯,你别走……我们不说这个了。”

但她没有。

她始终沉默着,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美丽的雕塑。

那沉默,比世界上最恶毒的咒骂都更让我心慌,也更让我那点可笑又可悲的自尊膨胀到炸裂。

我拉开门,走进了冰冷漆黑的楼道。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我胃部一阵抽搐。

手机屏幕在黑暗的轿厢里亮起,是李曼发来的信息:“你上次说,等开春带我出去走走,还算数吗?”

我看着那行字,又想起林薇最后的沉默,和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你到底做了什么?”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自毁般的冲动,像毒藤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手指僵硬地敲击屏幕:“算数。跟我去海城。”

我想,我需要逃离。

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家,逃离林薇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也逃离自己越来越无法面对的丑陋内心。

海城。

湿润的海风,陌生的街道,或许能吹散这一切。

11

海城的空气带着咸湿的味道,和北方干燥凛冽的寒意截然不同。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预订的酒店房间,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海面,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

李曼比我先到一天,住在我隔壁房间。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远门,她显得有些兴奋,又努力克制着,不想表现得太过。

“这里真暖和,”她换上了一件颜色鲜亮的裙子,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脸上有了些血色,“小雨我托给邻居王阿姨了,说我跟公司出来团建。”

我“嗯”了一声,心不在焉。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离开家时林薇沉默的侧影,还有地上那摊水晶碎片。

“想什么呢?”李曼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把脸贴在我背上,“好不容易出来,别想那些烦心事了。我们……就像普通情侣一样,过几天,好不好?”

她语气里的祈求让我心头一软,暂时抛开了那些烦乱。

“好。”我转身搂住她。

在海城的三天,我们确实像一对寻常的游客。

牵手走在潮湿的街道上,去拥挤的海鲜大排档,在黄昏的海边散步,看夕阳把海面染成暧昧的橙红色。

李曼的话多了起来,偶尔会说起以前家里还没败落时的事,眼神里有追忆的光,但很快又会黯淡下去,更紧地挽住我的胳膊,仿佛我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享受着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这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我对林薇的愧疚和隐隐的不安。

但同时,一种更深层的空洞感,在独处时悄然蔓延。

尤其是当我看到李曼在廉价纪念品店前流连,计算着给小雨带什么礼物最划算时,我会猛地想起林薇。

她从不计较这些,喜欢什么便直接买了,也会给我买许多可能用不上但精致有趣的东西,笑着说“生活需要仪式感”。

第三天下午,我们在一家咖啡馆休息。

李曼去洗手间,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信息。

只有很简短的一句话:“圆圆好像有点拉肚子,精神不太好。你大概哪天回来?”

没有质问,没有情绪,甚至没有提之前的争吵。

就是这样一句平淡的,关于家里宠物状况的告知。

我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回:“具体看述职情况,大概还有两三天。带它去看看医生,别耽误。”

发送完,我抬起头,恰好看见李曼从洗手间方向走回来。

她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但在看到我表情的瞬间,那笑意僵了僵。

“怎么了?”她坐下来,小心地问。

“没事。”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公司有点邮件要处理。”

她没再追问,但接下来的时间,明显安静了许多,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

那种刻意的讨好和谨慎,忽然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忽然意识到,我和她之间,所谓的“旧梦重温”,不过是我用一点物质和虚假的温情,去兑换她年轻时的幻影,以及她现在全然依附的、卑微的顺从。

而我和林薇之间,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常,关于一只狗拉肚子的告知,背后是七年累积的、无需言说的牵挂和共同承担。

这个认知让我瞬间感到一阵恐慌和厌恶,既是对这段畸形关系,也是对我自己。

述职汇报很顺利,总部领导对我的业绩表示满意,隐约透出明年可能调我去华东区负责更大市场的意向。

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我却提不起多大劲头。

晚上,合作方设宴款待,我多喝了几杯。

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十一点。

李曼穿着睡袍在我房间等我,屋里只开了一盏壁灯。

“回来了?喝了不少吧?我给你泡了蜂蜜水。”她接过我的外套,语气温柔。

我靠在沙发上,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进胃里,稍微舒服了些。

她蹲在我脚边,仰头看着我,灯光在她眼睛里流转。

“周凯,这几天我真的很开心。”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梦幻般的憧憬,“好像又回到很久以前,什么都不用担心……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我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睛,那句“我们不可能一直这样”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酒精和连日的疲惫让我头脑昏沉,我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顺势站起身,坐到我身边,依偎过来,手指解开了我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累了就早点休息吧,我陪你。”她的气息拂过我耳边。

在那一刻,我眼前晃过的,却是林薇坐在冷透的饭菜前睡着的样子,是她最后看着我的、那双清亮又难过的眼睛。

一股强烈的排斥感猛地涌了上来。

我抓住了李曼的手,声音有些沙哑:“今天算了,我头很疼,想自己静静。”

她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沉默了几秒钟,她慢慢抽回手,站起身,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哽咽:“好,那你早点休息。”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周凯,你答应带我出来走走的时候,是不是就只想着‘走走’?”

我没回答。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我答应带她来海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了。

而我对林薇,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背叛和伤害,真的能像海边的沙堡,被潮水一冲就了无痕迹吗?

12

从海城回来的飞机上,我和李曼几乎没有交流。

她靠着窗,一直看着外面层叠的云海,侧脸线条有些冷硬。

我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回家后该如何面对林薇。

是继续粉饰太平,还是……找个机会,试着坦白一部分,乞求原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否决了。

不,不能坦白。

坦白意味着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稳定的家庭,旁人的艳羡,还有我那可怜的自尊。

林薇或许会原谅我一次,但裂痕一旦产生,就再难弥合。

而我,无法承受失去她的风险。

这个认知让我自己都感到心惊。

原来在我内心深处,我如此害怕失去她,可我却做着最可能失去她的事情。

飞机落地,北方的干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李曼打车回了城东,我开车回家。

路上,我给林薇发了条信息:“我回来了,晚上在家吃。”

她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家里窗明几净,圆圆摇着尾巴冲过来,精神头十足,看来拉肚子已经好了。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冒着热气。

林薇从厨房端出两碗米饭,看了我一眼,语气寻常:“洗洗手吃饭吧。”

没有质问我去海城和谁,做了什么,也没有提之前的冷战。

仿佛那场风雪巷口的对峙,客厅里尖锐的质问,以及我摔门而出的夜晚,都从未发生过。

这种平静,反而让我心里更加没底。

我坐下来,试图找些话题。

“述职挺顺利的,总部领导还挺认可。”

“嗯,那就好。”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圆圆没事了吧?”

“看了医生,吃了点药,第二天就好了。”

对话干巴巴的,进行不下去。

我埋头吃饭,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关于坦白的可笑念头,彻底熄灭了。

看,她不是不在乎,就是选择了沉默和忍耐。

而我,卑鄙地松了一口气,庆幸于她的“懂事”。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

我依旧每周会有一两次“加班”或“应酬”,但去城东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李曼偶尔会发来信息,语气时而幽怨,时而又变得小心翼翼。

我尽量用工作忙搪塞,转账的数额比以往大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买来心安。

林薇则把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工作中。

她开始频繁加班,有时甚至比我回来得还晚。

问起来,她就说行里在推一个新的大客户资产管理项目,她负责一部分重要模块。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地和我分享工作琐事,也不再追问我晚上的安排。

我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张川又约我喝酒,这次是在一个嘈杂的烧烤摊。

他灌下去大半瓶啤酒,抹了把嘴,眼圈通红:“兄弟,我完了。我前妻……要带着我儿子改嫁了。那男的我见了,妈的,就是个开小超市的,比我差远了!可我儿子居然叫他爸爸叫得亲!”

我无言以对,只能给他倒酒。

“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鬼迷心窍……”他抓着头发,声音哽咽,“家里那么好,媳妇那么好,我到底图啥啊?现在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的话像锤子,一下下敲在我心上。

我猛地灌下一杯酒,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图啥?

我也在问自己。

也许,只是贪婪地想要证明,那个少年时代求而不得的月亮,最终也能被我摘下。

却忘了珍惜一直照耀着我的、温暖的太阳。

一天下午,我因为一个紧急合同需要回公司盖章,临时从客户那边折返。

车子路过林薇银行所在的那栋写字楼时,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正从大楼里走出来,穿着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裙,外面是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这没什么。

让我血液几乎倒流的是,她身边跟着一个男人……

评论列表

何九分
何九分 2
2026-01-10 23:12
白月光的杀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