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之后想着有空了,去成都看望闺女,住了九天吵了六回,我才发觉她早就不是我熟悉的那个闺女了!
买票那天没跟她说。想着她忙,知道了又得请假接站。我拎个旧帆布包,里头两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包老家花椒。花椒是前一年晒的,颜色暗红,抓一把满手香。闺女小时候爱吃我做的花椒鸡,去了成都后,电话里总说那边花椒麻是麻,缺股香味。
到小区门口,她下来接我。头发随便扎着,拖鞋趿着,见我就皱眉。她手里攥着门禁卡,卡边角磨得发白,指头来回搓那张卡。
闺女:“你咋不提前说?”
我:“想给你个惊喜。”
闺女:“惊喜啥呀,我屋里乱得下不去脚。”
我:“我又不是外人。”
她没接话,伸手接包。摸到那包花椒,她手停了一下。
闺女:“成都啥买不到,背这个干啥。”
我:“这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她嗯了一声,把花椒塞进厨房柜子最上层。柜门关了两回才关严。
第一天晚上就吵了。她冰箱里有盒酸奶,我看了眼日期,过期两天,顺手扔了。她回来翻垃圾桶,举着空盒问。
闺女:“你动我东西能不能说一声?”
我:“过期了,喝了拉肚子。”
闺女:“过期我自己会扔。”
我:“我还能害你?”
闺女:“不是害不害的事。”
那晚谁也没再说话。她进卧室关了门,我在沙发上坐到十点。沙发扶手上有道划痕,我拿指甲抠了半天。
后面几天,架没少吵。她早上不起,我把粥热了三回,稠得能立筷子。她点外卖。
我:“那盒子一股塑料味。”
闺女:“我加班到十点,谁做?”
她周末睡到中午,我拉开窗帘。
闺女:“我一周就这一天能睡。”
我:“三十的人了,个人问题该上心。”
闺女:“你大老远来就为说这个?”
我:“我不说谁跟你说?”
闺女:“那你就别说了。”
第六回是临走前两天。我帮她洗衣服,把她一件领口破洞的T恤扔了。那T恤领口磨得起毛,她偏说那是款式。她下班回来,在阳台翻半天。
闺女:“我那件灰T恤呢?”
我:“破了,我扔了。”
闺女:“那不是破,是款式。”
我:“我哪懂你们年轻人的款式。”
她深吸一口气,没再喊,转身进屋。我站阳台上,手里还攥着衣架。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闺女咋变成这样了,句句顶着来。
可她顶完,日子还是照过。我早上咳嗽,她默默把客厅加湿器打开。我出门转迷了,她电话里凶得很。
闺女:“你站在原地别动,发个位置给我。”
没过十分钟,她打车过来,脸绷着,手里还拎着给我买的糖油果子。纸袋上油渍洇了一小块,她递给我时手指头烫得缩了一下。我坐上车,她也不说话。我心想,这算啥呢,吵完又管,管完又吵。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临走那天。她上班走得早,我在厨房烧水,想给她把剩粥热了。抬头找碗,看见料理台最里头有个玻璃罐。罐里泡着花椒油,油色红亮,底下沉着一层老家花椒。罐口用保鲜膜封着,外面缠了皮筋,皮筋上还系了个死扣。罐身上贴了张便签,她写字一向潦草,我认得清那几个字:别倒,我泡的。
旁边柜子里,那包花椒只剩半袋。柜门内侧还粘着一小张纸,写着“花椒鸡:鸡腿肉、姜、蒜、花椒、少放盐”。字是她的,笔画拉得长,跟小时候写作业一个样。我站在灶台前,水开了也没听见。后来我老想起那一幕——她嘴上嫌我背花椒,夜里却照着手机,一点点往罐里倒油。她不是不认我这套,她只是不想我再把她当小孩管。
我没问她。问了,她八成又得顶回来。
中午她回来,手里提着外卖,站在门口换鞋。鞋带没解,她拿脚尖蹭了半天后跟。
闺女:“晚上吃火锅?”
我:“行。”
她抬头看我一眼,像没料到我没念叨外卖贵。
闺女:“成都的辣,你受不了吧?”
我:“受不了也得吃。”
她笑了一下,很短,眼角的疲惫还在。我低头摆碗,把那罐花椒油往她手边推了推。她看见,没说话,拿勺子往蘸碟里滴了两滴。
那顿火锅,我辣得直吸气,她给我倒了两回豆奶。九天里吵了六回,可临走时她往我包里塞东西,塞到拉链都快合不上。我摸出来看,是那半袋花椒,她又装回去了。
闺女:“拿回去,明年再晒。”
我:“你不是嫌味大?”
闺女:“嫌归嫌。”
她说完就转身去拎垃圾。我站在门口,把那半袋花椒塞回包侧兜,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楼道里有人家炝锅,花椒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你们说,换作是你,孩子把门关起来过自己的日子,你是接着管,还是学着站远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