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6年,长崎港。
定远舰靠岸停稳。
码头上的日本官员仰头看着,没人说话。
七千多吨,主炮305毫米。
这是当时整个远东最强的军舰,没有之一。
日本没有任何一艘船,能扛住它一轮炮击。
他们应该怕。
几个人走近,抬起头,认真看了看。
然后,表情变了。
主炮炮管上,晾着几件衬衫。
就这么晾着。
没人出声,但在场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一幕。
往前倒几年,先说这两艘船是怎么来的。
1880年,李鸿章向德国伏尔铿船厂下单。
定远、镇远,两艘铁甲舰,当时亚洲最强,没有争议。
消息传到东京,日本海军的人把参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越看越难受。
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
日本所有军舰加在一起,正面打这两艘,没有胜算。
怎么办?
也买。找英国人买。
问题来了。
没有钱。
明治年间,日本国库不宽裕。
工业化要钱,陆军要钱,再去买几艘英国最新式的军舰,账面上不够。
这件事捅到宫里,明治天皇做了一个决定。
从自己内务府的经费里,划出一笔钱,捐给海军军备。
然后,他减少了自己每天的餐数。
天皇在省吃俭用。
消息一出,底下的官员、将领跟着动了。
有人捐了几个月的薪俸,有人翻出家里积蓄,送了过去。
民间也跟上来了。
报纸在说,街坊在传,有普通百姓把一辈子攒的钱送到地方官府,就说一句:给海军用。
没有人下命令,没有人强制。
但钱,一点一点筹起来了。
有了钱,日本向英国下单。
英国人推荐了以科林伍德号为蓝本改进的新式方案——速度更快,炮术更新,专门适配东亚海域的作战需求。
日本接了。
船在建造的这几年,日本海军没有等着。
他们开始练人。
不是走过场,是按英国海军标准,一项一项抠——炮术、航海、损管,各部协同,反复操演。
日本在用造船的时间,把人练出来。
与此同时,北洋水师在干什么。
就是1886年那次,定远镇远访问长崎,水兵上岸和日本警察起了冲突,打了一架,死了人,闹成外交事件。
那几件晾在炮管上的衬衫,是同一次访问留下的。
看见的人,一个没忘。
其中有一个人,叫东乡平八郎。
他那年三十九岁,在日本海军里还不是顶尖人物。
他上过定远舰,看过那门305毫米的主炮。
也看见了那几件衬衫。
他什么都记下来了。
没有多说。
1894年,7月25日,朝鲜海域。
东乡平八郎站在浪速舰的舰桥上。
前方是一艘英国商船——高升号,船上装着清朝运往朝鲜的援兵。
他下令:击沉。
英国船,中国兵,他打了。
事后各国都在看日本如何收场,东乡用国际法把这件事顶了过去。
这一炮,是甲午战争的第一枪。
开炮的,是日本用全国节衣缩食筹出来的那艘船。
9月17日,黄海。
定远、镇远领头,北洋水师十舰列阵。
对面是日本联合舰队。
打了五个多小时。
致远舰被打得快撑不住,管带邓世昌下令:
冲过去,撞吉野。
没有撞到。
致远沉了。
邓世昌没有离舰,和船一起沉入黄海。
这一仗结束,北洋水师五舰被击沉,其余退回威海卫,再没出过海。
定远最后被鱼雷艇偷袭重创,管带下令自沉。
镇远被俘,编入日本海军,改了名,在东亚海面上又开了很多年。
李鸿章当年订那两艘船,是要让日本不敢动。
日本被吓到了。
然后省吃俭用,举国造船,把人练出来。
等战争真的来的时候,日本用那些船,打沉了当年吓到他们的那两艘。
定远镇远下水的第一天,没有人想到是这个结局。
包括李鸿章,包括明治天皇,包括东乡平八郎。
那几件晾在炮管上的衬衫,是整个故事最轻的细节。
也是最重的。
船和船之间的差距,英国人造得出来,钱能补上。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没有办法用订单填平。
日本人看懂了这件事,用了将近十年,悄悄把那个差距留给了对面。
一个国家买了最强的船,另一个国家买了稍差一点的船,却把人练到了最强。
【主要信源】
1.《甲午战争史》,戚其章,人民出版社,1990年
2.《北洋海军史料》,中华书局,1994年
3.《日本近代海军史》,海野福寿,吉川弘文馆,1999年
4.《李鸿章传》,梁启超,百花文艺出版社,200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