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国民党军官易梓卿去台湾之前,拿到了三个名额。但他想带走四个人,他的副官,妻子和两个儿子。经过一番考虑,他打算把大儿子暂时托付给家里人。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道看似临时的人生选择题,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场跨越六十多年的漫长离别。
易梓卿本名易祥,字梓卿。妻子陈淑珍,两个儿子易浩光、易浩明,一个生于1947年,一个生于1948年,当时都还是离不开大人的孩子。
按照长子易浩光后来回忆,当时父亲可以带三个人去台湾,他准备带一名副官,剩下两个名额给妻子和小儿子,把易浩光留在湖南老家。
问题来了。
孩子才两岁,哪个当母亲的舍得把这么小的孩子单独留下?
陈淑珍不同意。她宁愿自己也不走,也不愿意把两个儿子拆开。最后,母子三人全部留在湖南邵阳县黄亭市镇黄泥村,而易祥去了台湾。
留下来的,还有一个人。
他叫庹长发。
庹长发1924年出生在四川彭水。1938年,他只有14岁,上山放牛时被抓了壮丁。易祥见这个孩子年纪小,人又老实,就把他留在身边做勤务兵。
两个人年龄只差5岁,却一起经历了战争年代。
庹长发后来还能模模糊糊记起,他们所在部队参加过对日作战。至于易祥到底对他有多好,老人晚年的说法特别朴实:不骂他,不打他,关心他。
别小看这几句话。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离家千里,身边有个愿意照顾他的长官,这份情分在他心里分量很重。
所以1949年,当易祥把妻子和两个幼儿托付给他时,庹长发留了下来。
易浩光后来回忆,当时他两岁,弟弟一岁,兄弟俩被包在包袱里,一前一后挂在庹长发身上。25岁的庹长发就这么跟着母子三人进了黄泥村。
易祥原本想着,自己到了台湾安顿好,以后总有机会回来接人。
结果这一别,就是一辈子。
真正让人动容的,其实不是分别那一刻,而是分别之后那六十多年。
1950年前后,易家日子越来越难。陈淑珍过去生活条件不错,突然要靠自己种田养孩子,很多农活根本不会干。
庹长发会。
家里没有牛,他就给别人家干几天活,换一天牛回来替易家耕地;口粮不够,他把自己分到的粮食留给母子三人,自己去挖野菜;晚上不方便明着送粮,他就趁着没人,把东西悄悄放到门口。
1957年,易浩光10岁,要走很远去上学。
庹长发把自己的解放鞋脱下来给孩子穿。鞋太大怎么办?里面塞稻草,外面再拿绳子绑紧。
今天看,这不过是一双鞋。
可对于一个以前常年赤脚、穿草鞋的农村孩子来说,那大概就是童年里难得的一件“奢侈品”。
我觉得,这个故事最厉害的地方,也就在这里。
庹长发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干的全是小事:种田、送粮、带孩子、编草鞋、撑起一个没有男主人的家庭。
可小事连续干几十年,就不是小事了。
嘴上说一句“一辈子”很容易,真把一辈子按日历一天一天过,那可是两万四千多天。很多人的豪言壮语撑不过一个星期,庹长发却把一句承诺从青年守到了白发。
更难得的是,他为此付出了自己的人生。
庹长发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自己的孩子。易浩光、易浩明长大以后,把他叫作“满满”,是当地对小叔叔的一种亲切称呼。
从血缘上说,他们不是一家人。
从生活上看,他们早就是一家人。
1979年,已经60岁的易祥终于托朋友从香港辗转带回了信。
此时,他已经在台湾重新组建家庭。
在信里,他承认自己没有对父母尽孝,也没能对陈淑珍和两个儿子尽到丈夫、父亲的责任,这是他人生最大的遗憾。他还特意感谢庹长发,并叮嘱两个儿子,将来一定要善待这个养大他们的人。
这一幕其实挺让人五味杂陈。
一个人在海峡这边守了几十年,一个人在海峡那边惦记了几十年。没有谁真的把过去忘了,只是时代把人的命运推到了两个方向。
1988年,69岁的易祥在台湾病逝。
消息传来以后,庹长发偷偷哭过好几次。每次被易家兄弟看见,他就赶紧拿袖子擦掉眼泪。
2009年,陈淑珍也去世了。
临终前,她仍惦记着庹长发,叮嘱晚辈一定要照顾好这个陪伴了他们一家几十年的老人。
到这时候,当年被他背在身上的两个小孩早已成家,连孙子都有了。
角色彻底倒了过来。
以前是庹长发照顾他们,后来变成两兄弟轮流照顾已经走不动路的“满满”。
2015年,91岁的庹长发还有一个心愿:回四川老家看看。
志愿者替他寻找亲人,消息发出去仅十个小时左右,就找到了重庆彭水的家人。遗憾的是,他两个弟弟已经先后去世。
这一年10月30日,离乡77年后,庹长发终于重新踏上故土。
一个14岁离家的少年,回来时已经91岁。
我一直觉得,庹长发这个故事如果只用“忠义”两个字概括,其实还不够。
有时候,一个人的分量,不在于他说过多漂亮的话,而在于几十年后回头看,他当年说的那句话,还算不算数。
庹长发,算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