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蒙古国人,每年一入冬,我就开始犯怵——不是怕冷,是怕跟她回蒙古国。
先别急着骂我。娶了人家姑娘,还不愿回丈母娘家,听着确实不像话。可这事儿,真不是一句“怕冷”能说清的。
我们2016年在呼和浩特认识,她在内蒙古大学读研,我做点小买卖。第一次吃饭,她坐我对面,话不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后来我请她吃涮羊肉,她吃得满头汗,说这比她们那儿的石头烤肉还香。就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姑娘实在,不装。2018年结婚,日子跟大多数夫妻一样,有甜有咸,该吵的架一场没少吵。她倔,我也倔,但吵完不记仇,谁先饿了谁先开口,一顿饭吃完,事儿就过去了。
可每年冬天,回蒙古国这件事,总让我心里发紧。
蒙古国的冬天跟咱们这儿不是一个概念。乌兰巴托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是常事,空气里煤烟味重,街上的人裹得只露眼睛,走路都带小跑。他们家是传统蒙古包,炉子烧干牛粪,那味儿我到现在都记得。半夜炉子一灭,我被冻醒,黑灯瞎火找不着柴火,只能裹紧被子硬扛。我老婆睡得踏实,她从小就这么睡,可我睡不着,躺着听外面风声呜呜地响,心里想的是长沙的空调和电热毯。
但这些都能忍。真正让我犯怵的,是我老丈人。
老爷子一辈子在肯特省草原上放羊放牛,个子不高,壮实得像头牛,脸被风吹得跟树皮似的。他不会中文,我不会蒙语,交流全靠我老婆翻译。可就算不说话,我也能感觉到他眼里的审视——自己闺女嫁到中国,一年回不了几趟,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第一年回去,我带了满满两大箱礼物。给老丈人买了件羽绒服,给丈母娘买了条羊绒围巾。结果老丈人看了一眼,鼻子哼了一声,用蒙语跟我老婆说了句什么。我老婆脸色当时就变了,后来才告诉我,他说这衣服在乌兰巴托市场上常见,不稀罕。那件羽绒服是我在商场挑了半天、花了八百多块钱买的。八百多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可在他眼里,啥也不是。
那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老丈人坐主位,面前一盘手把肉,一把小刀,割一块蘸点盐,嚼得满嘴油。我老婆递给我一块,我咬了一口,真香,可我不敢多吃,怕吃相不好又被挑理。丈母娘一个劲儿倒奶茶,那奶茶是咸的,我喝不惯,又不敢不喝,硬着头皮往下灌。晚上睡觉更遭罪,蒙古包里冷,牛粪炉子味儿冲,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后来几年,我努力学蒙语,可那语言太难,学来学去就会几句:你好、谢谢、吃肉、喝酒。我努力适应他们的习惯,喝咸奶茶、吃手把肉、睡蒙古包。可每次回去,还是觉得自己融不进去。老丈人对我的态度,从最初的挑剔,慢慢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淡漠。这种淡漠比挑剔更让人难受。
我跟我老婆抱怨过,我说你爸是不是这辈子都看不上我?她叹了口气,说:“他不是看不上你,他是舍不得我。我嫁到中国,一年就回去一趟,他心里不好受。他嘴上不说,可每次我们走的时候,他都站在蒙古包外面看着,一直到车看不见了才回去。”她说这话时,眼圈红了,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老丈人也没那么讨厌我。有一年冬天我感冒发烧,他二话不说,骑着摩托车去镇上给我买药。那天雪大,他回来时眉毛胡子上全是冰碴子,手冻得通红,把药往我手里一塞,用蒙语说了句。我老婆翻译:“他说让你赶紧吃了,别在这儿病倒了,他可不负责送你去医院。”嘴上硬,可那药是他冒着大雪骑了二十多公里买回来的。还有一次我跟他放羊,我笨手笨脚去追一只跑远的羊,脚下一滑摔了个大跟头。他在后面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开心。他走过来一把拉起我,拍了拍我身上的雪。我老婆后来告诉我,他说:“这小子虽然笨,但挺实在。”就这一句话,我记了好几年。
所以你说,我每年入冬犯怵,到底犯的是什么?怕冷?怕语言不通?怕睡蒙古包?都是,也都不全是。我真正犯怵的,是那种融不进去的孤独,是明明一家人却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感。可同时我又知道,那个地方有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惦记着我。他会下大雪骑摩托给我买药,会在我们走时站在蒙古包外一直看,会跟邻居说“我那个中国女婿,虽然笨,但挺实在”。
这就是家人吧。嘴上互相嫌弃,心里互相惦记。
今年冬天又要到了。我老婆前几天问我:“今年还回不回去?”我说:“回,怎么不回。”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这个中国男人,虽然每年入冬都犯怵,可每年冬天,他还是会收拾好行李,跟她回那个冰天雪地的蒙古国。他在那里没有朋友,语言不通,吃不惯睡不好,可他还是会去。因为那里有她的家人,有她长大的地方,有她割舍不下的牵挂。
今年冬天,我又要跟老婆回蒙古国了。乌兰巴托还是零下三四十度,老丈人还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蒙古包里还是烧着干牛粪,奶茶还是咸的,手把肉还是那么香。可我心里,好像没那么犯怵了。因为我知道,那个站在蒙古包外面目送我们离开的老人,那个冒着大雪给我买药的老人,那个说我“虽然笨但挺实在”的老人,他在等我回家。
家在哪儿,冬天就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