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四十出头的女教师就诊，走进诊室的时候，还笑着跟我打招呼。刚坐下，我随口问了一句：“最近是不是很累？”

她愣了两秒，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哪里出了毛病。只觉得这两年仿佛一直在走钢丝。白天要站上讲台授课、管理学生，应付各式各样的检查；回到家中又要照料老人、辅导孩子功课。丈夫常年在外出差，家里里里外外的琐事几乎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很多时候心里已经不堪重负，却又不敢随意发脾气，更不敢对外喊累，生怕旁人议论自己太过矫情。就这样一味硬撑、默默忍耐。直到有一天清晨，忽然浑身不适起不了床，心慌手抖，望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连她都觉得有些陌生。

我为她诊脉，脉弦细而涩；察看舌象，舌暗红，舌边散布瘀点，舌苔薄白。再细细问询，果见月经紊乱，时常两胁胀闷疼痛，夜间入睡困难，还常常于夜半惊醒。

此正是肝郁日久，气血暗耗之证。

中医讲肝主疏泄，一身情志、气机皆赖肝气调畅。若是长期压抑情绪，勉强维持体面，肝气便郁结不舒，久而化火，暗耗阴血。阴血日渐亏耗，则心神失于濡养。于是看上去平日里待人平和，可情绪却容易失控；并非本性脾气不好，实则身体早已扛不住长期的消耗。

之前也有医生见她心慌失眠，单用不少养心安神的方药，疗效却始终不理想。道理不难明白：心神不宁只是表象，肝郁血虚才是发病的根本。不去疏通郁结的肝气，一味单纯滋养心神，好比往一潭死水之中不断注入清水，再多的清水，也很难让整潭水重新流动起来。

于是处以逍遥散合甘麦大枣汤加减。柴胡、白芍、当归疏肝养血；白术、茯苓健脾益气；少佐薄荷，助气机向外疏解；甘草、小麦、大枣缓急润燥、宁心安神。全方旨在疏肝解郁、养血安神，打开郁结的气机，补充日渐耗损的阴血。

我轻声劝慰她：“这不是矫情，你确实是太累了。试着允许自己偶尔发脾气，也允许自己停下来休息。很多时候，自我休整，比什么汤药都珍贵。”

服药一周之后复诊，她反馈睡眠有所改善，心慌发作明显减少。两周再来，整个人松弛下来，脸上的笑容不再勉强。坚持调理一月有余，月经渐渐恢复调顺，胁胀疼痛消失，情绪也平稳许多。

临走的时候，她深有感触：“以前总以为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如今才懂得，许多病，恰恰就是硬生生忍出来的，最后受苦的还是自己。”

生活之中，不乏这样一类人：平素待人温和，情绪却又容易骤然起伏。并不是他们性情乖戾，只是心底积压了太多无处宣泄的委屈。忍一时未必就风平浪静，退一步也未必能够海阔天空。该抒发的情绪不要一味压制，该倾诉的心事不要独自咽下，身体疲惫之时，便要适时停下脚步歇一歇。

给情绪留一条出口，有时候，这比服用再多疏肝的方药更为要紧。

——杏仁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