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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年去日本,我提前两三天专门跑了一趟上海大厦买“鉴真号”船票。那天在大厦里坐的

89年去日本,我提前两三天专门跑了一趟上海大厦买“鉴真号”船票。那天在大厦里坐的是那部老电梯,电动的,电梯里就是一排圆圆的金属按钮,摁到几层就在几层停。门是铁栅栏门,到了楼层得自己伸手把门扒拉开。上到八九层,出电梯拐过去就是售票点,两个女同志给我办的手续,花了八九百块钱。

临走前,我在上海逗留了三四天,住在一位远亲家的二层阁楼里。女主人五十多岁,在一所小学校当厨师还负责采买,人特别善良。走的时候,她给我做了很多上海酱牛肉,又煮了一大兜子茶叶蛋,塞得满满当当让我路上吃。

临走那天,天正飘着毛毛细雨。我从南京路一带、上海饭店附近坐公交车下来,下车后一路打听一路走——其实买票那天我已经把道儿问清楚了,但心里不踏实,每走一段就要再问问路人。我拉着那种老式拉杆箱。手里提着女主人给的那一大兜子酱牛肉和茶叶蛋,后背背着铝制准备到日本做饭用的焖罐。
到了外白渡桥。过桥后向右转,走东大名路往东,路两侧都是上海老式房子。雨不大,走十五六分钟,到了高阳路南头的外虹桥国际客运码头。

到了码头大厅,那楼很陈旧,人多得转不开身。大厅里弥漫着一股依依不舍的气氛。送行的人里,大多是一家人送一个人,有父母送儿子女儿的,有妻子送丈夫的,有丈夫送妻子的,好几个人围着一个人千叮咛万嘱咐。走的人大都是年轻人,上海青年居多,也有不少是从全国各地赶来的。那时候出国不像现在,大家背井离乡去日本,都管这叫“洋插队”。

先过海关,过完海关就走边检。边J窗口里坐着一男一女两名工作人员,我把护照递过去,他们翻了翻,停顿了一下。我心里就觉着好像有问题。他们问:“你这个护照为什么没有沈阳日本总领事馆的章子啊?签证章有,但缺了一个黑戳。”说完把我带进旁边一间小屋子里。小屋子挺亮堂,有椅子,跟我说:“你得在这坐一会,我们要对你的护照进行核实。”我当时心里直犯嘀咕,万一他们联系不上总领事馆,核实不清,我今天就走不了,那好几百块钱的船票可能就瞎了。就这么干坐着,心里七上八下的。过了三十多分钟,门开了,进来一位武领导,说:“核实完了,你可以走了。你的那个章子是领事馆给忘盖了。”顿了顿,他又补一句:“但是你到了日本还会出现麻烦。”

拿回护照,心里那块石头并没完全落地。过完边检,先坐码头大巴车拉到泊位边。“鉴真号”船体很高,上船走的是软舷梯,那舷梯紧贴着船帮斜着上去,高度差不多有两三层楼那么高。空手上都费劲,何况我手里提着那一兜子沉甸甸的酱牛肉和茶叶蛋,背着焖罐,拽着那个40多斤重的拉杆箱。我用尽全身力气,一步一步往上爬,不敢停,也不能停。最后总算支撑着爬到了上面。

一上船,先把行李托运储存了。我买的是最便宜的舱位,当时叫“和式”。一进屋,是个大通铺,全是榻榻米,大概能睡三十多人。这屋里绝大多数都是去日本留学的,也有个别是黑龙江过来的残留孤儿,年纪四五十岁,带着孩子,有那么几家。但绝大多数还是留学生,这些留学生里,上海人几乎占了一大半。

上了船,我们挨着的几个原本不认识的男女留学生凑到了一块儿,有上海人,有北京人,还有西安人。大家把行李安顿好,就围坐在一起聊天。那时候船上只有早餐是免费的,中午和晚餐都得自己花钱买,可我们这帮“洋插队”的谁也没钱。大家就靠着自己带的东西互相分着吃,我那兜子酱牛肉和茶叶蛋成了香饽饽,北京和西安的哥们儿也掏出自带的干粮,你一口我一口,就这么凑合着,一直吃到船靠上神户码头。

船从黄浦江码头开出去,出吴淞口进东海,再横穿日本海,这一趟从上海到日本神户港,要走48个小时。船进濑户内海的时候,我爬到甲板上。内海风平浪静,海面干净,天空瓦蓝瓦蓝。过了桥不多久就能看到神户码头了。

“鉴真号”客货豪华轮在黄浦江码头一声长笛,开始慢慢移动,掉头往吴淞口方向去。这个时候,船上的人都拥上了甲板,向码头栅栏外边拥挤不堪的送行的人们挥手告别。天上飘着雨,船上的人和船下的人都流着眼泪,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很是感人。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一去是“洋插队”,远渡日本,不知道去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能不能回来都是未知数。

到了神户码头,出关的时候,果然不出所料,正如上海边J那位先生说的似的——“你到了日本还会出现麻烦”。过边检时,我被日本神户入国检察G拦下,又把我领到一个小房间里进行核实。他们大概利用传真机与沈阳总领事馆取得联系,以确认我的签证不是假的,才把我放行。临走,那位检察G还给我鞠躬,连声说:“对不起,耽误您的时间了。”

回头想,1989年那趟:上海大厦老电梯、二层阁楼的借宿、女主人的酱牛肉、外白渡桥小雨、东大名路老房子、外虹桥码头边检小屋三十分钟、两层楼高的远舷梯、和室三十多号“洋插队”、围坐分食的留学生、48小时到神户、濑户大桥、神户入国管理局小屋里的半个多小时、还有那一声离别的汽笛和混着泪水的雨,即便是今天老了,到死也难以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