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一件事：老家有人靠“扛树”为生，把砍下来的树从山上运下来。过去只能依靠人力，一天男性300元、女性250元。现在无人机嗖一下上山，嗖一下下山，更快，也更便宜。扛树的人却暂时找不到新的出路。

他的灵魂发问：技术进步当然解放了人，可那些被淹在潮水里的人怎么办？

我认为，这本质上还是失业摩擦，和当年蒸汽机、纺织机出现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最近几十年，技术进步越来越快。现在一项刚学会的技能，可能两三年就过时了。

我有时也会困惑、焦虑：本以为人到四十岁，辛苦大半辈子，也该歇歇了。结果这半年，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高考前夜：每天都有新东西必须学，稍微停下来，就担心自己被落下。

这一轮技术革命制造的不只是失业摩擦，还有一种更隐蔽的东西：价值观摩擦。

过去历史变化很慢。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从一种制度进入另一种制度，往往要经历几代人。单个普通人只要没有正好活在断裂处，从小到大相信的东西大致是稳定的。

他可能一辈子过得很苦，但至少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吃苦为什么值得，努力最后会得到什么。

比如印度的苦行僧，苦肯定是苦的，但他认为这是幸福。如果吃了一辈子苦，突然有人说他信了一辈子的故事是假的，他会怎么样？

我小时候，大概是上学前班和一年级，正好是上世纪90年代初。每周一升国旗，我们真心相信个人的欲望和得失是渺小的，集体和国家才是伟大的。即使个人很渺小，大家也会在集体中互相支撑，为一个共同的事业奋斗。

到了四五年级，学校和社会开始越来越多地讲市场经济。讲所有权，讲个人需求，讲竞争，也讲个人为自己的命运负责。

当时我幼小的心灵隐隐觉得：为什么大人前几年告诉我的道理，过几年又变了？你们是不是在骗我？

那种内心的震撼，我到现在还记得，有时候会让我分不清真假。

我姥爷也是这样。他是一个很正统的人，做过县城新华书店的负责人。苏联解体以后，有时看到美国在国际新闻里施压，他会突然说一句：“如果苏联还在，美国根本不敢这样。”

我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有一点空。他并不只是在怀念一个国家。他坚持了一生、用来解释世界的故事，也在晚年发生了重大变化。

人面对这种情况，其实是很难受的。

以前，一个手艺可以吃一辈子，一个价值观也可以相信一辈子。现在不仅手艺随时会失效，连我们关于努力、成功、公平、集体和个人的解释，也在不断被现实改写。

社会一直在进步，也希望能给出一个答案：每个人的幸福，究竟如何去实现？ AI和工业革命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