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是史书中少有的可爱之人,性情十分率真,比如他逼迫汉献帝禅位之后,就当众说出了大实话:“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延康元年十月,汉献帝把皇位让给魏王曹丕。
这场改朝换代没有发生在刀光剑影的宫门前,而是在一套极其严密的礼仪中完成。献帝下诏,曹丕辞让,公卿再劝,祥瑞、天命、古制一层层铺开,最后筑坛受玺。
礼毕,曹丕回头对群臣说了一句:“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这八个字很特别。
曹丕刚刚把一场权力转移做得无比庄严,转身却像把其中的机关说漏了半截。
曹氏取代汉室,当然不是从这一天才开始。
曹操在世时,已经把东汉朝廷的军政实权握在手里,先为魏公,后进魏王。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死后,曹丕继承魏王、丞相,也接过曹氏集团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军队、官僚和地盘。汉献帝仍坐在皇位上,真正能够调动天下的力量却早已不在他手中。
这样的禅让,本来就不是两个力量相当的人坐下来商量谁做皇帝。献帝手里没有重新夺回军政权力的条件,曹丕却已经拥有称帝最重要的现实基础。
可如果只论强弱,曹丕根本不缺一个皇帝位置。
他缺的是怎样让“曹家已经掌权”变成“曹家可以名正言顺地称帝”。
东汉虽然衰败,皇帝的名号仍然连着两百年的制度、礼制和士人观念。若直接把献帝赶下皇位,曹丕当然也能坐上去,可新王朝一开场便会留下一个过于锋利的断口。于是,尧、舜、禹这些古老名字重新进入现实政治。
献帝把天下“授”给魏王,魏王不能立刻接受,还要辞。群臣再拿天命、祥瑞和民意劝他进位。曹丕再退,群臣再进。等这些程序走足了,皇位才从汉帝手里转到魏帝手里。
受禅坛绝非一场可有可无的热闹。
曹氏早已拥有力量,禅让礼负责把力量换成名分。军队决定谁能够走到坛下,诏书、劝进和礼仪则让那个人能够以新天子的身份登上坛顶。
汉献帝退位后的安排也服从这套逻辑。他被封为山阳公,保留天子车服等特殊待遇,不按普通臣属对待。曹丕没有必要再用羞辱旧皇帝来证明自己强大,他要的是让汉与魏的交接完整落地,让新朝的皇位不只靠刀兵支撑。
偏偏就在这个最需要端住的时候,曹丕开口了。
“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他说的是“事”,不是“道”。
他没有说舜禹一定怎样,也没有留下“古代禅让全是篡位”这样的判断。他刚刚亲自经历的,是一套王朝授受的程序:旧君让位,新君辞让,群臣劝进,礼仪确认,最后把早已存在的权力差距变成公开承认的君臣秩序。
所以这句话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曹丕忽然揭破了什么千古秘密,而在于他刚刚亲手走完那套程序,立刻便把自己最直接的感受说了出来。
曹丕绝不是看不懂政治的人。
恰恰相反,他太懂了。
可他身上又有一种很难完全压住的情绪外露。建安二十二年,他终于被立为魏王太子,高兴得搂住辛毗的脖子问:“辛君知我喜不?”
多年储位竞争终于有了结果,那一瞬间,他没有摆出储君该有的沉静姿态,喜悦直接冲了出来。
辛毗的女儿辛宪英听说此事,却觉得这份喜悦过了头。储位关系宗庙社稷,得到它应当戒惧,不该只顾高兴。这个评价很准地碰到了曹丕性情里的一处棱角:事情没有落定时,他能忍,能等,也能算;一旦尘埃落定,情绪便容易从缝里跑出来。
受禅礼后的那句话,也是如此。
然而这种率真和宽厚完全是两回事。
鲍勋曾多次直谏,也与曹丕有旧怨。后来鲍勋获罪,廷尉的处置本来还有回旋余地,群臣也曾求情,曹丕仍坚持将其处死。陈寿评价曹丕,肯定他的文才博识,同时又说他若能再有“旷大之度”和“公平之诚”,才更接近贤主。
这个曹丕就复杂起来了。
他可以耐着性子完成一整套王朝更替,知道什么时候辞,什么时候受,怎样安置旧君,怎样让群臣替新王朝把名分一层层垒起来。他对权力从不天真,也绝不缺政治手腕。
可等事情真的办完,他又常常压不住那一点极其个人化的反应。
被立为太子,他搂住辛毗问自己是不是很高兴;受禅称帝,他走下那套庄严仪式,又说“舜、禹之事,吾知之矣”。这些动作和话语放在一起,曹丕才从帝王谱系里露出一点很少见的活人气。
汉魏禅代完成后,这套程序并没有随着曹丕去世而消失。此后的王朝易代继续沿用辞让、劝进、受禅等做法,“汉魏故事”逐渐成了可以反复援引的旧例。
曹丕在坛上走过的那几步,被一代代人重复。
可《魏氏春秋》偏偏还留下了礼毕之后的那句话。
坛上的仪式已经结束,汉朝也已经结束。曹丕回头看着群臣,说:“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他刚刚把一场改朝换代做得最像古圣王的禅让,又亲手摸过了这套禅让最现实的运转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