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7 年,永王李璘因割据江东,被唐肃宗派兵围剿斩杀。彼时安史之乱尚未平定,皇室内部爆发骨肉相残的内战,远在蜀地的唐玄宗得知消息,心绪复杂。
至德二载正月,永王李璘的军队尚未同高适、来瑱、韦陟统领的讨伐力量正面决战,内部已经先塌了。
主将季广琛带着六千步卒转投广陵,浑惟明奔往江宁,冯季康、康谦等人相继离去。
数月前,李璘在江陵募得数万人,手中又有甲士、舟师和江淮财赋;数月后,他只能带着家属和少数亲随向南逃。
兵力并未耗尽,愿意承认其军令的人先没了。
他把玄宗逃亡途中授出的临时节制权,当成了可以自行续期的封疆权;财赋和兵力越多,肃宗越必须尽快收回军令。
李璘败得如此迅速,根子埋在玄宗西逃时的一道诏书里。
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玄宗离开长安,随后命诸王分领天下兵马。
李璘受命出镇江陵,兼领山南东道、江南西道、岭南、黔中等地。盛王、丰王都未赴镇,李璘却在七月到襄阳,九月进入江陵,开始募兵、补官、支用租赋。
玄宗给他的是乱局中的调兵权,李璘很快把这份权力做成了一套能自行运转的军府。
问题随即发生变化。
七月,太子李亨已在灵武即位,是为肃宗;玄宗后来承认新帝,并把四海军国大事交给肃宗裁决。李璘手中的诏命来自太上皇,天下正在执行的诏命却出自新皇帝。
两份命令曾在逃亡途中短暂并存,到了江陵便无法长期相容。肃宗命李璘入蜀朝见上皇,等于给这份战时授权规定了终点。
李璘拒绝奉诏,继续留在江陵,军府便从平叛工具变成了朝廷无法调动的力量。
江陵容不得朝廷慢慢观望。安史叛军占据两京,河北、河南多地战事反复,肃宗在西北依靠朔方军、回纥援兵和各地勤王力量维持反攻。
江淮租赋大量汇集江陵,长江水路连接东南州郡。
李璘控制着新朝急需的钱粮和运输线,这远远超过一块普通封地的分量。
北方叛乱尚未平定,南方若再出现一套军令,肃宗即使暂不南征,也无法放心把后方交给弟弟。
高适在这时被任为淮南节度使,来瑱领淮南西道,韦陟掌江东,三方在安陆会合。这个部署没有急着同李璘拼兵力,先把他同沿江州郡切开。
地方官得到明确选择:继续服从肃宗,便有人接应;接受永王号令,便要承担附逆之名。李璘拥有数万新募之兵,高适等人掌握的却是官职任免、朝廷诏命和各州行政系统。
江南的胜负,从这一刻起已不取决于谁的舟船更多。
李璘仍有退路。他可以交出节制权前往蜀地,也可以停军江陵,等待父皇与兄长重新议定。至德元载十二月,他率五千甲士乘舟东下,朝广陵方向推进。
吴郡采访使李希言以平牒质问,李璘随即命浑惟明进攻吴郡,又令季广琛攻广陵采访使李成式。丹徒太守阎敬之兵败被杀。此后,旧诏已经难以为他遮蔽:一位奉玄宗命令出镇的亲王,开始用兵攻击奉肃宗命令守土的地方官。
这一步替部将作出了选择。季广琛等人最初愿随李璘东下,可以把行动理解为勤王;地方官被攻击,朝廷又公开部署讨伐,他们继续留营便要以叛军身份承担后果。瓜步一带的守军不过千余兵马和三千步卒,却广列旗帜,制造援军云集的声势。李璘军中随即离散。
军队靠钱粮可以临时招来,主将、州县和士卒却要判断谁能在战后定罪、授官、发给告身。李璘在江陵建立了军府,没有建立能够取代朝廷的服从关系。
永王军撤退后,李成式所部追击。李璘之子襄城王在交战中中箭,部众溃散。
李璘经鄱阳、余干向岭南方向逃走,在大庾岭被江西采访使皇甫侁的部队追获,随后遭杀。
肃宗确实下令围堵讨伐,却没有下令地方官就地处死亲王。皇甫侁把军队认定的叛首直接处死,皇室保留的押送与审处程序随之中断。
李璘败亡前,玄宗已下诰将他降为庶人,迁置房陵。降爵、迁置都很严厉,仍保留了押送、审问和安置的程序。
皇甫侁把李璘妻子儿女送到蜀地后,玄宗伤悼良久。
肃宗幼年曾亲自抚养李璘,得知弟弟被杀,也责问皇甫侁为何不将人送蜀,此后不再任用他。
父亲撤掉儿子的王爵,兄长发动讨伐,两人都没有把处死权交给皇甫侁。地方军政官员已经自行完成处决,两位皇帝只能事后追责。
李璘之死留下的判断很冷。安史之乱摧毁了长安的秩序,玄宗以皇子分镇来抢救帝国;肃宗在灵武重建中央,又必须收回父皇分出的军令。
李璘误把危急时刻授予的节制权当成可以自行支配的封疆权,江陵的钱粮、数万新兵和亲王身份反而使他更早成为清除目标。
他的部队在大战前瓦解,证明军队可以临时募集,国家承认的号令却无法由一位亲王私自续期。
江南内战结束后,江淮财赋重新归入肃宗的战争体系,李璘的幕僚和追随者遭到追究,李白也因入永王幕而获罪。玄宗远在蜀地,只能接收被送来的儿媳与孙辈;肃宗取得了唯一的军令权,却没能决定弟弟怎样受审、死于何处。
李璘用拒诏和东下逼迫新朝完成权力切割,皇甫侁又用擅杀夺走了皇室最后的回旋余地。
父子分出的兵权,最终由兄弟相攻收回,代价落在李璘本人,以及被送往蜀地、失去依靠的家属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