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男子在街上卖手抄书,被一位官老爷看到,拉着他回家,听闻男子丧妻,便想把女儿嫁给他,男子推脱不肯,官老爷随即拉出一位尼姑,说:“这就是我的女儿!”
这位男子姓崔,人称崔生。他之所以见到那位尼姑便神情大变,不是因为别的,只因眼前之人,竟与自己日思夜想、以为早已命丧黄泉的妻子王氏极为相似。
事情还得从一年多前说起。
崔生早年考取功名,补得一处官职,携妻王氏带着几个家仆乘船赴任。夫妻二人感情极好,旅途中闲来无事,崔生一时诗兴大发,与妻子饮酒赋诗,还拿出随身携带的金银酒杯对饮。不料这一幕,却被船家看在眼里。
那船家表面撑船,暗地里却是一伙水匪,为首之人姓顾。见崔生夫妇带着金银细软,顿时起了歹心。
当天夜里,趁众人熟睡,船家伙同同党先将几名家仆杀害,随后闯入崔生夫妻房中。崔生与王氏苦苦哀求,对方却丝毫不为所动。崔生知道难逃一劫,只求留下全尸。谁知船家冷笑一声,将他直接推入江中。
崔生自幼熟识水性,被江水冲出很远,侥幸捡回一命。他费尽周折游上岸,待返回寻找时,船只早已不知去向。他以为妻子已经遇害,悲痛欲绝,却仍一路报官查访,可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其实,王氏并未被杀。
顾姓船家见王氏容貌秀美,打算留下她,日后给自己儿子顾阿秀做妻子,因此暂时没有加害。王氏强忍悲痛,装作顺从,每日按吩咐做事,只盼有朝一日能够脱身。
终于有一天夜里,那伙水匪上岸饮酒,喝得酩酊大醉。王氏见四下无人,悄悄跳船逃走,一口气跑出数里,直到天亮才来到一座尼姑庵。
为了防止船家追查,她谎称自己只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妾室,不敢暴露真实身份。庵中尼姑见她可怜,便将她收留。为了彻底隐藏踪迹,王氏索性削发为尼,从此闭门少出。
王氏自幼读书识字,诗词书画样样精通,很快便与庵中众尼相处融洽。
一年后,一群年轻人来到庵中借宿。其中有位姓顾、名阿秀的青年,为感谢尼姑庵招待,留下了一幅字画。尼姑们并不知道,这幅画正是顾阿秀从父亲那里得来的赃物,而画的真正主人,正是崔生。
王氏看到熟悉的画作,认出正是丈夫亲手所绘,不禁悲从中来,在画旁题下一首思夫诗,以寄满腹哀思。尼姑们不懂其中缘由,只觉得诗画相映成趣,便将它裱好,挂在大堂供人欣赏。
后来,当地郭老爷偶然来到庵中,一眼看中了这幅画,又想到知府高大人酷爱字画,于是将画求来,转赠高大人。
没过多久,高大人外出时,见一位青年书生在街头替人抄书卖字,字迹遒劲,谈吐不凡,便上前询问。这位青年正是崔生。
崔生将自己赴任途中遭遇水匪、妻子失散、自己侥幸逃生的经过一一道来。高大人听后十分同情,又见他学识出众,便将他请入府中,让他教家中子弟读书,同时暗中命人核查他的身份。
崔生进入大厅,无意间看见墙上悬挂着一幅熟悉的画,顿时愣住了。他激动地说,这幅画正是自己的作品,只是旁边却多了一首陌生女子题写的诗。
高大人闻言,心中已有几分猜测,立即将送画的郭老爷请来,追查画的来历。顺藤摸瓜,终于查到画出自那座尼姑庵。
高大人派人前往庵中,谎称高夫人欲请一位有学问的尼姑到府中诵经礼佛。王氏担心官府终于查到自己,便随人来到高府。
高夫人与她交谈后,见她举止端庄、学识不凡,再三询问,她终于含泪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并请求高大人为丈夫报仇雪恨,凶手便是顾姓船家一家。
高夫人将事情告诉丈夫,高大人更加确定,崔生的妻子不仅没有死,而且就在自己府中。
不过,他并未急于让夫妻相见,而是让王氏暂时留在府里,劝她重新蓄发,并认作义女。他说,若崔生果真尚在人世,夫妻终有团圆之日;若贸然相见,反倒容易节外生枝。与此同时,高大人立即命人缉拿顾家父子。
经过一番搜查,顾家果然藏有大量赃物,其中便有崔生赴任时携带的官府文书、金银财物以及其他失物。人证物证俱在,顾姓船家及其同党再无抵赖余地,最终依法伏法,多年来犯下的累累血案也终于水落石出。
案件了结后,高大人故意对崔生说道:“如今你年轻有为,又孤身一人,本官愿把义女许配给你,不知意下如何?”
崔生连连摆手,含泪说道:“学生此生虽以为妻子已死,却从未想过再娶,实在不敢辜负亡妻。”
高大人闻言,欣慰地点点头,当即命人把自己的“义女”请出来。
崔生原本听见的是一个尼姑法号,还以为高大人弄错了人。可当那女子缓缓走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夫妻二人顿时泪如雨下。原来,这位所谓的义女,正是王氏。
一年多来的生离死别、颠沛流离,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喜极而泣。两人跪谢高大人的救命与成全之恩,当夜彻夜长谈,把各自经历娓娓道来,无不感慨命运无常。
后来,崔生携王氏重新赴任,夫妻更加珍惜彼此,相敬如宾,再未分离。数年后,崔生任满归来,特意携妻前往拜谢高大人夫妇,却遗憾得知,两位老人已经先后辞世。夫妻二人亲往灵前祭拜,长跪良久,感念他们明察秋毫、成人之美的大恩。
出处:明代冯梦龙《醒世恒言》(“三言”系列)《崔待诏生死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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