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雅事]
1986年春,作家宗璞在朋友家看到汪曾祺的一幅画,画上是一只灵动的小松鼠,她惊异于汪曾祺还擅长丹青,随即写信向汪索画。汪曾祺在随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先后给宗璞寄了三幅自己的画。宗璞于1988年写了散文《三幅画》,记述了二人友情和赠画经过。她在文中写道:“汪曾祺的戏与诗,文与画,都隐着一段真性情。”
汪曾祺爱好颇多,尤其喜欢绘画。他在《两栖杂述》中曾说:“我小时候没有想过写戏,也没有想过写小说。我喜欢画画。”“高中毕业,我本来是想考美专的。我到四十来岁还想彻底改行,从头学画。我始终认为用笔、墨、颜色来抒写情怀,更为直接,也更快乐。”汪曾祺最终没有如愿成为画家,但他一生钟情字画,同时亦有士大夫气质,这在当代作家中并不多见。
汪曾祺爱好绘画,与家学有关。祖父汪嘉勋生平喜欢收藏古董字画,他生活节俭,却舍得花大价钱收藏字画,他说:“世人但以金钱为宝,殊不知这些古董字画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啊!”汪曾祺的父亲汪菊生也爱好绘画。汪曾祺回忆,每逢风和日丽的好天气,父亲就会作画。汪曾祺在《自得其乐》一文中写道:“我父亲是个画家,画写意花卉,我小时爱看他画画,看他怎样布局(用指甲或笔杆的一头划几道印子),画花头,定枝梗,布叶,勾筋,收拾,题款,盖印。这样,我对用墨、用水、用色,略有领会。”汪曾祺年幼丧母,汪父对其十分疼爱。他发现小汪曾祺喜欢画画,就给他翻看古人画谱,并不着急指导,而是任其在画纸上自由发挥。
汪曾祺还喜欢钻研画谱和古人经典画作。他的女儿汪朝在《我父亲汪曾祺的画》中回忆说,汪曾祺生前经常带她去故宫绘画馆看画,“绘画馆的展品经常换,但父亲对这些画却非常熟悉,如数家珍。他告诉我,这幅宋徽宗的工笔花鸟有什么特点,那幅郑板桥的字是什么内容”。汪曾祺的绘画主要受到国画写意派尤其是明清文人画家的影响。明清文人画以墨为主、以色为辅的特点对他影响颇大。他十分推崇徐渭、石涛、八大山人及郑板桥等人的画艺。这些明清文人画疏朗虚静、笔简意深的特点令汪曾祺痴迷。他们崇尚个性、真率不羁、敢于表达真性情的风格,深深影响了汪曾祺的艺术气质。郑板桥倡导的“以少少许胜多多许”的艺术主张,在汪曾祺的花鸟画作中多有呈现。汪曾祺的小品画作多取材于日常小物,花鸟鱼虫、草木瓜果皆可入画。“恬淡里含清雅,拙趣中蕴温情”,画风简静、淡雅、清奇,追求虚实相生的美学意境,很多作品体现了无墨处亦有画意,留白处意味悠远的艺术追求。
中国传统艺术讲究书画同源,题画便是中国画独特处。汪曾祺总结出题画要做到“三好”,即意涵好、位置得宜、书法好。为此,他建议美术学院的中国画系应开两门基础课,即文学课和书法课。在他看来,真正优秀的中国画作品应该是诗与画俱佳,“一个画家,首先得是诗人”。
汪曾祺擅长写旧诗,题画是其雅趣之一,他的画、诗与书法可谓相得益彰。在汪曾祺赠给宗璞的第二幅画中,他在红花墨叶旁所题的“人间存一角,聊放侧枝花。临风亦自得,不共赤城霞”一诗,得到了冯友兰的赞赏,称其物我浑然一体,体现了王国维诗论中的“不隔”。
汪曾祺的文学创作与绘画有异曲同工之妙,达到了文画艺术的融通,正如他在《谈艺卷》中所言:“我的喜欢看画,对我的文学创作是有影响的。我把作画的手法融进了小说。有的评论家说我的小说有‘画意’,这不是偶然的。”与绘画一样,他的文学创作没有鸿篇巨制,没有繁复的浓墨重彩,所书皆为引车卖浆者的喜怒哀乐与“世间小儿女”的悲欢离合,淡淡笔墨下散发着温润的人情味。他的短篇小说大多文中有画,有很强的画面感,如《受戒》写少男少女含蓄朦胧而又清新美好的爱情故事,文中写小英子在田埂上留下一串脚印时有这样的文字:“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显然,小英子的如画脚印也印在了明海的心里。《大淖记事》用美好的月色(文中多次写到“好月亮”“月亮真好”)隐喻并见证了巧云和十一子坚贞不屈的爱情。《岁寒三友》题目就有画意,写了三个清贫之人的淳朴友情,“岁寒”意为生活的打击,真正的友情让他们相扶相帮度过岁月的坎坷。《收字纸的老人》以素淡的笔墨勾画了老白孤身一人却安贫乐道的平淡生活,“老白粗茶淡饭,怡然自得。化纸之后,关门独坐。门外长流水,日长如小年”,寥寥几笔,画面感却呼之欲出。《幽冥钟》的景物描写非常简约写意,“夏天,一地浓荫。冬天,满阶黄叶”。通过罗汉堂前一棵白果树的变化,写出了四季风景的流转。汪朝回忆说:“父亲把作画的手法融进了小说。”“他喜欢疏朗清淡的风格,不喜欢繁重浓重。”汪曾祺的小说大多故事情节较为淡化,笔墨简省,注重留白,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我的小说也像我的画一样,逸笔草草,不求形似”。
1991年访美时,汪曾祺在芝加哥的美术馆参观了莫奈、梵高、毕加索的原作后,他说道:“我自信我对莫奈、凡·高(梵高)、毕加索是能看懂的,会欣赏的。我看了亨利·摩尔的雕塑,不觉得和我有不可逾越的距离。”汪曾祺晚年有两个心愿,一是在中国美术馆办一次画展,二是出一本画册。
写作和绘画是汪曾祺最充实和快乐的时光,正如他的夫子自道:“写作颇勤快,人间送小温。或时有佳兴,伸纸画芳春。草花随目见,鱼鸟略似真。”
(作者:伊宸廷,系黑龙江大学文学院讲师)(伊宸廷)